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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双白晰的手和二寸长的杏黄色袖口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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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2-12-23
第8版()
专栏:

一双白晰的手和二寸长的杏黄色袖口
章品镇
船靠在宜昌码头上了。码头上有位老人,在向二楼走廊里的谁叮嘱着什么。我低头一看,只见二楼船栏杆上搁着一双白晰的手,后面还露出略长于一寸的杏黄色细毛线衫的袖口。两手拿着副竹针,手指灵巧地飞动着。这手指是应该弹钢琴的;现在也好,在打着一件雪青色的细毛线衫。同样是那种纯净、雅致的颜色。出了四川,太阳似乎大大加强了亮度。这些颜色倘若在重庆看,怕不会这样使人目清神爽的。
杏黄色的毛线也好、雪青色的毛线也好,由这双手编织、由这双手的主人穿着,难道有谁比她更适宜的吗?这双手的主人,似乎在同码头上那位老人说话。人声太嘈杂了,有时似乎微有所觉,但怎么会有如此轻快的人声呢?不象呀!果然,抬头一看原来是只在近边空中享受秋阳的胡蜂的振翅声。扩音器又偏偏唱起歌来,平时还是愿意听一听的:“歌声使我迷了路,……”。即使把收音机的天线竖到埃菲尔铁塔的顶端,也捕捉不到下一层楼的一两个字音的。说对话有她,其实只是我从她打着毛线的手指上,偶然出现的某些动作中得到的感觉。我凭栏用力弯了一下头,也还只能看到杏黄色细毛线衫袖口的两寸左右。年轻人的想象是无边无际的,我早已过了这个年龄,就应该界限分明。这界限就是这两寸左右了。可是这纤纤十指,对于我竟是那样熟悉,这不需要什么想象,一定是她吧?一定是她!
那是前一天的上午,我从住二楼的旅伴那里,拿了瓶用食品袋装着的泸州特曲到三楼去。在楼梯拐角处,有人无意重重将我的右肩一碰,提着的食品袋撞向楼梯的铁扶手,“咣啷”一声,袋里的酒瓶破裂了。立即我被浓烈的酒香所包围。酒未沾唇,居然也使我醺醺然了。我呆呆地看着酒香在不断地扩散。一点浓墨滴落在一缸清水里,它在迅速地消失,谁能把它再抓拢起来呢?我有些伤心了。因为这是一位成都的老友的礼品。
我正想将食品袋甩到长江里去,让它在三峡的厉石上碰个粉碎。忽然身边响起了一句话,是一位年轻女性的声音。声音不高,完全是事务性的:“跟我来”。跟她去的地方是厨房。她拿了只同样的空瓶递给我,又随手拉过一只马扎说:“坐下吧”。又从我手里接过装着酒和破瓶片的袋子。我忽然聪明起来了。忙用双手捧了酒瓶凑了上去。仰面只见一双白晰的手,灵巧而准确地活动着。左手捏紧了袋口,让酒“细水长流”而出,右手则将堵塞在袋口的玻璃片一块块抽出,似乎放到口袋里去了。这一装酒的过程,是需要耐心和细心的。因此,我也只敢专心于将瓶握稳;但那双灵巧的手,却总是在我的视线内活动。这时,门突然被撞开,一位服务员双手捧着一大叠盘碗跨进来,门猛然撞在我的身上,瓶口随着向上一抬,恰巧她在抽一块玻璃片,一下子将她的无名指划破了。鲜红的血一点点渗出,沿着手指滴下,她没有停止她的劳动,只是将无名指用力翘起,不让血流到瓶里去。我忽然又懵愦了,竟然没有想出一句应该说的话。只是精神更集中地捧着瓶子。酒,终于全部灌进了瓶子。她将食品袋递还给我时,突然远处有人高叫:
“小陈(程?成?)!有人呕吐得厉害,快来!”她一听返身就跑。原来坐在马扎上,我只见到她的一双白晰灵巧的手,现在只见她穿着一件杏黄色的细毛线衫的背影,一晃钻进人丛中不见了。
回到舱里,我想应该去找她表示谢意。血止了吗?包扎了吗?照理说,也应该将瓶价付给她。我的这些在平常人中间非办不可的事,用世俗的标准说,更是“礼多人不怪”的;而对于她,这一些可能完全是多余的。这条船上的工作人员虽多,这位小陈(程?成?)是完全能找到的。找到她,向她致歉道谢。这行动完全是多余的殷勤,我从来就十分厌恶。于是决定不去。人与人的交往到此不是已经完成了吗?因为构成一个人的最主要的部分,已经深深铭刻在我的心上。又何必一定要看到一双手和两寸左右袖口以上的部分呢?我曾向一位正在考虑恋爱对象的青年说过:“你现在强烈地感觉着的是她的美,这很快就会淡漠,逐渐视为平常的。而愈来愈频繁、愈来愈精微,时时处处,使你殚思竭虑的,是同她的品格的接触。它将占据你整个的一生,欢乐或懊恼。”我在这里记下这段话,同我这次船上的所遇毫无具体关系。只是想聊补我作文的拙劣而已。
不久,码头上的老人话说完,点头回身走了。二楼船栏上的那双手,似乎也出现了一个相应的表示。以后连同那副竹针、那件打着雪青色毛线衫和一寸左右的杏黄色细毛线衫的袖口,就很快从船的栏杆上消失了。
这瓶酒已经带回南京,我也立即去信成都,告诉赠酒的老友:究竟是泸州特曲。瓶虽全破碎、香虽有飘失;但酒味还是浓浓的,浓得使人志壮神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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