故乡的路，消失在远方…… [复制链接]

第7版()
专栏：

故乡的路，消失在远方……
玛拉沁夫
在我的故乡，不管草原多么宽阔，往往只有一条路。那条路，未经人工修铺，是自然形成的。起初，或许是一个幼婴留下的一条足迹，或许是一只羔羊踏过的一道印痕，而后人们踩着它走来走去，便形成了道路，那道路是不受限制的，任老牛拉着勒勒车发出吱嘎吱嘎的声响自由地走去；后来出现了汽车，血气方刚的年轻司机们谁也不愿跟在别人后头吃土，加足马力，任意超车，在雨天雪夜为了少受颠簸之苦，他们又另辟捷径，随意驰骋……于是，在我的故乡草原上，每一条路都有几十道车辙，它的宽度可以使任何发达国家的超级高速公路，相形见绌。远远望去，仿佛那不是道路，而是架在草原上的一条黄色宽阔的索桥；那索桥也与草原一样，望不见尽头，隐约地消失在远方浮动的蜃气之中。
草原的路，是最好的向导。我顺着这条路，回到了多少年来在我记忆中留有晓月、清风、黄花、绿草和慈母乳香的草原！
前面只剩下几十里路程了，我便按照牧民的习惯，勒过马头，离开了道路，踏着没有车辙的草滩，抄近路，径直向前驰去。
诗人们用“温情的少女”来形容春日的草原，然而我眼前展现的无边草原却象正在发育中的端庄青年：他充满活力与生机，每一个细胞都在繁殖，每一块肌肉都在结聚……那沉寂了一冬的草原上，鸟儿又叫开了，花儿又笑开了，青草破土而出，令人心醉的春风使大地阳气上升，连我的坐骑的双唇都在发痒，它不时低下头去在枯草上蹭着嘴皮。
春天赶路，叫人容易口渴。小晌时分，我来到了一个牧户的毡房前，跳下马来，想进去喝一碗奶茶。草原上，民风古朴，有客人到来，不管相识或不相识，主人都要烧喷香的奶茶，端出丰盛的食品款待客人。这或许是因为草原人口稀少，很少有过往客人的缘故吧，所以一有客人撩开毡房的门帘，那简直就是一件喜事，正如谚语所说“水草肥美的地方，鸟儿多；善良的人家，客人多。”谁家客人越多，越光彩。
然而，我来到的这户人家，不知为什么，连我的坐骑嘶鸣时，都不见有人迎出门来。我拴好马，向毡房走去。走到门前才发现：原来主人不在家。也许是放牧去了。草原上人性憨厚，依然保持着古老的风习：外出不锁门。主人只用一根短棍，把门闩上，那只是为了提防淘气的幼畜拱开房门进去捣乱而已。
主人不在家，可我口渴得很，我都没有思索一下，就抽开门闩，好象回到了自己家里一样，大步跨进门去，拿起炉旁的红铜茶壶，倒了一下，没有茶。我又掀这个撩那个地找了找，主人确实没有留下烧好的奶茶。这样也好，我自己动手，烧一壶新茶喝。但这里毕竟不是我的家，什么东西放在哪儿，全不知道，只得一件一件地找，费了好大工夫，总算把砖茶、盐面、鲜牛奶都已找到手。走出房门，从砌得象埃及金字塔似的干牛粪堆上，搬来一筐干牛粪，便烧起茶来……当锅水沸开，向毡房外飘出扑鼻的茶香时，连我那匹拴在木桩上的坐骑，都妒嫉地喷起鼻响来。
我足足喝了两壶奶茶，出了一身薄汗，路途中的干渴与劳累，顿然消失。好啦，又该继续赶路了。我把这位不相识的牧人的毡房，收拾了一下，又将用过的茶具一一清洗之后，给主人留下一个字条：
尊敬的主人：
我是个过路人，渴了，在您家里烧了顿奶茶，很可口，十分感谢！
一个不相识的客人
亲爱的读者，你会觉得我的举止近乎唐突吧！不，这家的主人读到它，会非常高兴的；这不只是因为他帮助了一个干渴的人，更重要的是，他会感受到一种从久远的年代起，在我们草原上代代相传的人与人坦荡无间的美德。在这种古朴民风的陶冶中，我的故乡人民的人性，才是那样纯洁、善良且又富于同情心！
啊，故乡！久违了你那古朴民风时，我虽然身居于几百万人口的都城，但感到心灵的孤寂；我虽然生活在比我故乡的气温高出几十度的炎热地方，但感到人情之冷漠！
走出毡房，我回过身去，将房门照原样用那根木棍闩上，此刻，在我心中陡然跳出一句话来：再见吧，我可爱的不用门锁的乡亲！
草原的路，向远方延伸……
趁着故乡奶茶的余热在我身上还未消失，该上路了。
是的，该上路了！
1982年岁末，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