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国之旅》后记 [复制链接]

第8版()
专栏：

《美国之旅》后记
李瑛
1
这是一本访问美国之后所得的诗篇。
1982年秋，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的成员之一，到洛杉矶去参加中美作家会议；之后，又应邀访问了美国东西海岸和中部的一些大小城市。
这片大陆对于我，除了惠特曼、马克·吐温和杰克·伦敦的笔所讲的给我的印象之外，对于今天的美国，则完全是一个崭新的世界。
这里有粗犷的大峡谷，有雄浑的江河，有雪山，有浓荫夹岸的牧场、广袤的葡萄园，有绿油油的草地和站立了远比这个国家的历史更长久的不知疲倦的大树。
当然，首先应该说到这里的人民。这里有创造自己历史的勤劳的人民——欧洲移民的后裔，黑人、墨西哥人、波多黎各人、印第安人……他们是精力充沛的，智慧而热情的，富有风趣的。他们建设起高度的物质文明。但同时这里也有失业，有堂皇的剥削和谋杀，有冒险、赌博、吸毒和同性恋……在可口可乐的玻璃杯后面，在摇滚音乐暂时休止的间歇里，你会看到一副古老民族苦楚的面容，在遭受长期凌辱和压榨中，从脸上滚下大颗大颗的眼泪。
我感到，从他们眼里流出的，除了泪水，还有一种迷茫的神情和苦痛。
我置身其中，觉得有一些东西在我的心里孕育并滋生起来，便是收在这里的这些诗歌。它们是我在那些日子里对生活的认识、思考和发现。
我用我的诗来赞美那里淳朴的大自然，那里的人民和他们对中国人民的纯洁的友谊；也用它来反对我心灵上所不能接受的东西——从对剩余价值的残酷掠夺到性解放。
2
如今离开那里回到我的祖国已经一年多了。
一年多来，我把自己全部的业余时间，都献给了这些诗篇。每当夜深人静，展卷执笔整理它们的时候，那个社会，那些景物，特别是当年接触过的许多朋友的面容，便一一闪现在我的面前：
那总是穿着笔挺的西装，充满豁达气度与温文尔雅的气质的不苟言笑的教授；
那总是在小黑胡子下露着雪白的牙齿，充满天真和热情的用高速的节奏帮我们安排旅馆和车辆的朋友；
那手上戴着好几个不同颜色的宽大指环，目光犀利却又歇斯底里的似乎总有一种不安和激愤象被驱赶的野兽的迷惘诗人，他仿佛失去了对生活的理智和正常的判断能力，但却十分坦率和真挚；
那信仰禅宗的整天眯缝着一种迷茫和奥秘的眼神，不断地询问着东方古老的佛经和打坐的朋友；
那披着金黄的长发，眨动着长长的睫毛，转动着淡蓝眼珠的中年女作家，似乎充满作为一个美国人的骄傲和热情，但笑容中却又流露出掩饰不住的生活的孤寂和痛苦；
那经历了无限苦楚和沧桑，却仍然保持着一个民族的质朴和韧性的总爱用沉郁的眼光望着我们，似乎在寻找我们内心深处的同情和理解的诚挚的朋友；
那文雅的留着小心剃出的整齐的胡须，在思考中总是流露出无限自信却又十分谦逊的学者；
那象幼儿园小班的最尽责的老师，以真挚和亲切的感情，带领我们参观大学校园的慈祥的老教授夫人，她充满自豪，仿佛这里的一切都是她的家珍，甚至是她自己生命的一部分；
那充满孤傲，似乎比任何人都更懂人生，却又比任何人都更充满矛盾的虔诚的神学家；……
感谢他们使我们认识了这个世界——这个完全用金钱和法律支配着的十分复杂、十分匆忙的光怪陆离的世界。正如我在美国所写的最后一首诗《告别》中所说的：
美国，辽阔又狭窄的，
豪华又贫穷的，
文明又野蛮的，
迷惘、困惑、孤傲而愤怒的美国。
今天，在我写这篇《后记》时，已是岁暮，再过几个小时，新年度的晨钟就将敲响。我的这些遥远的朋友们，此刻在做些什么呢？他们是怎样送走1983年的最后一个夜晚，又怎样迎来一个新年度的第一个早晨的呢？
3
记得在洛杉矶，在和美国同行们谈话中，我曾经说过：
“据说当宇航员进入宇宙空间，俯瞰养育人类的地球时，在这个淡蓝的旋转的球体上，唯一可见的人类活动的遗迹是我们的长城。但是，我想说，还有一条无形的，比起这条长城更古老、更雄伟、更壮丽辉煌的是我们民族的文学，特别是诗歌。这是另一条伟大的长城。这是我们民族的光荣和骄傲。这一次，我们以能把这一条‘长城’进一步介绍给美国人民而感到高兴；同时，通过这次访问，我们也进一步了解了美国和作为这个多民族国家各种生活反映的美国文学，我们把它们同美国的社会生活本身联系起来，进行考察，把它从美国的历史的、社会的、经济的观点和现实联系起来，给予认识和评价。
“中国和美国是邻居，因为在我们居住的两片大陆之间只隔着一片大水；当然，这之间，有礁滩也有岛屿，但是有船，有帆，有桨，我们就可以征服万顷波涛，把两片大陆连接起来；请允许我说：这船，这帆，这桨，就是文学吧，就是诗吧。属于人民的文学和诗歌，是有这种力量的，是可以担负这一光荣职责的。的确，在我们所处的这个日新月异的时代，尽管高度发达的科学技术把我们所居住的这个地球变得越来越狭小，但真正能使人民之间的思想感情互相了解，使彼此的内心世界得到认识的，是文学，是诗歌。属于时代的文学和诗歌，是值得信赖的，是可以担负这一光荣职责的。
“我知道每个民族都热爱自己的土地、自己的文化传统和生活方式，当我们设法互相了解并得到承认和尊重，太平洋就变小了。”
我愿把这段话记在这里，因为它正是我写这些诗篇的初衷。
让诗帮助我们互相认识，使它成为世界各国人民之间相互了解的纽带吧，让它更强烈地呼唤生活，更深刻地指导生活，使我们生活得更高尚、更纯洁、更健康些吧！
有责任感的诗人是知道该为这个世界做些什么和怎样工作的——这就是我将为之奋斗终生的庄严的使命。
1983年12月31日夜
于北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