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把阴影留在背后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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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4-02-17
第3版()
专栏:

把阴影留在背后
本报记者 孟晓云
也许是巧合,我到齐齐哈尔的那天,市委常委会正在我所住的饭店楼上召开,讨论的问题关系到我对面这个人的前途和声誉。
我是为他而来的。我怎么也想不到,一个勤勤恳恳工作了二十多年的外科医生,一个受到病人普遍赞扬、数次荣获市、局先进工作者称号的中年知识分子,一个接受市政府颁发的市劳模奖状不到一个月的人,如今竟然连遭打击,屡被刁难,名声扫地。
他叫魏永贤,四十多岁,瘦高身材,此刻在接受我的采访,显得心神不定,仿佛被告席上的一个受审者,一种复杂的心情出现在他那张显得疲倦的脸上。这时,急匆匆走来一位市总工会的同志,他象一个辩护获胜的律师,兴奋地报告说:楼上的常委会已经作出决定,坚决支持魏永贤,说这是一次打击劳模事件,性质严重,手段恶劣,申智、董长林停职检查。
魏永贤突然间热泪滚滚而下,终于泣不成声……
高金贵事件
去年3月13日凌晨3点40分,魏永贤做完一个急性阑尾炎手术,刚刚脱衣躺下,有人急匆匆敲门。来人一进门就哭了,哀告说:“大夫,行行好吧,我弟弟胃穿孔,我已经跑了四家医院。”
马车上躺着腹痛难忍的病人高金贵,他是个农民。从晚上八点钟发病,这辆马车已经绕全城跑了五个半小时,经历了车辆厂职工医院、中医院、市第一医院和第二医院。诊断分别为“阑尾炎”、“胃穿孔腹膜炎”,“胃穿孔”,而回答却一律是“没有床”,推出了事。哥哥高金岭又急又气,带着绝望的口气说:“您救救我弟弟吧,您要不收就没指望了,我把他拉到市委去,反正也是死!”
哪能见死不救呢?轻工局职工医院外科副主任魏永贤当机立断,收治住院。病人已经休克。魏永贤顾不了那么多了,只好先把病人安置在产科病房,接着,一场紧急的抢救生命的战斗开始了。
这一事件本身所包含的褒贬是这样鲜明,省市报纸和电台立即抓住这个典型相继作了报道。接着,市委和市卫生局开了表彰大会,给魏永贤记功一次,提前晋升为主治医师,严肃批评了其它四家医院的失职行为。省卫生厅也把这一事件通报全省。报纸上登出了抢救有功人员的照片,在十一个人中,魏永贤站在边上,一副腼腆的样子,似乎在说:我是个医生,医生不就是治病救人么,这是我的工作。照片中居显赫地位的有两个人:一个是院长、党总支书记申智;一个是副院长董长林。问题就出在这两个人身上。
真假劳模
由于魏永贤的见义勇为,小小的轻工局职工医院一夜之间在全省名声大振。然而,对于沽名钓誉之徒,这也是一个绝好的机会。当市总工会发出推选劳模的通知,市轻工局拟推荐魏永贤为市劳模时,申智和董长林欣然同意。说实话,他们并不那么喜欢魏永贤。但是,也许这一次他们所领导的医院会因此而被评为先进集体,他们个人也将随着佛面生辉,升迁有道了。于是,当接受记者采访时,董长林赶忙说:“我们医院领导班子成员很早就来了,开了抢救会议,制订了抢救方案,亲临现场指挥。”院长申智也不甘落伍,他很有气度地说:“我当时听说患者没有钱,没钱我们先垫上,没钱也得治病。”何等高尚的品德啊,可惜都是假的!事实是:魏永贤在凌晨抢救高金贵时,院领导无一人在场,五点钟早起牵着狗跑步锻炼身体的董长林看见外科的门大开,曾经问过:“有手术吗?”护士讲明原委之后,他不屑一顾地说:“大医院都不收,我们收什么!”说罢扬长而去。
事情并未使沽名钓誉者如愿以偿,上级下来的名单,魏永贤榜上有名,“先进集体”成了泡影。申、董二人恼怒了。离市劳模表彰大会还有两天,他们决定拒绝填报“劳模登记表”,说魏永贤不够市劳模,他的缺点是主要的,并且拼凑了“八条意见”,以党总支的名义上报轻工局。申智说:“我就是这个书记不当了,也不能让他当劳模,这个戳,我绝不能给他盖!”
魏永贤是渺小的,在书记加图章的强大对手面前,必然败下阵来。但是,一个重要的真理被申、董二位院长忽略了:在共产党领导下的社会主义中国,你想一手遮天,也许可以得逞一时,终究是办不到的。
魏永贤到底是真劳模还是假劳模?9月9日,市总工会、轻工局所派的联合调查组进了医院。出乎人们的意料,不但“八条意见”是无中生有,而且进一步发现了魏永贤更多的动人事迹,调查组的同志们深深感动了。
抢救高金贵绝非偶然,高金贵不过是魏永贤成百上千个病人中的一个。调查组发现,魏永贤身上最可贵的品格是全心全意为患者服务。多年来他每天早来晚归,一心扑在工作上,不论年节、星期日或深更半夜,只要有急诊病人,他马上赶到医院,遇到急重患者,他几天几夜不回家;有好几次遇到危重患者,有人担心会死在手术台上,提醒他说:“主任,太危险了!”魏永贤敢于担风险,不怕丢名誉,毅然承担手术任务,终于使患者转危为安。他认为,怕丢名誉不是一个合格的医生。他以优良的医德和娴熟的技术成功地抢救了20多名危重患者,他尽了自己的最大努力。
调查中还发现,魏永贤经常利用业余时间不声不响地为患者送医上门。孙大娘因腰腿疼十二年不能下地,女儿出嫁,有事只好按电铃求街坊相助。魏永贤听说了,亲自到她家去,为老人作了脂肪疝手术,过了一个月,孙大娘就能自己料理家务了。
魏永贤从报纸上的一条消息中得知,九砖厂职工阎淑梅精心护理因腰腿疼长期卧床的公公,他很感动。“我能不能帮助这位老人解除痛苦呢?”下了班,他赶了上百里的路,来到阎淑梅家,连阎淑梅都不相信天下竟有这样的好人!魏永贤拿出了医生的工作证:“我一不收费,二不吃你家的饭,我是被你的精神所感动呵!”老爷子是下肢静脉栓塞,第二天魏永贤带阎淑梅到医院取了脉通和丹参。
外科病房收了一个14岁的农村女孩李秀云,阑尾穿孔,术后七天又肠梗阻,第二个手术以后,高烧、呕吐,血压下降,危在旦夕。来会诊过的大夫都摇头说没救了,魏永贤仍然有信心。病人急需输液,魏永贤考虑到她全家12口人经济困难,决定体外营养,他上街去买了麦乳精、奶粉和水果,又从医院食堂要来米汤、肉汤,魏永贤日夜守护着,小姑娘的病奇迹般地痊愈了。
他不图名,不图利,默默地作着他认为自己应该作的事,却把温暖和希望送给千百个和他一样默默无闻的人。
特殊的劳模大会
全市表彰劳模大会开过两个半月之后,经过曲折复杂的调查、核实、讨论、批准,不知道冲破多少阻力,现在要为魏永贤单独开一个“补认”劳模大会。
会上由轻工局党委代表市政府向魏永贤补发了劳模证书和奖状。披红、戴花、奏乐。魏永贤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主席台上,不知道是兴奋还是心酸,他默默地流泪了。回顾起这半年来的遭遇,心头百感交集。
他从来未曾奢望过劳模的荣誉。毫无疑问,他也从来不曾体验过当劳模的艰辛。
他没有“象样”的资历,14岁进了农村速成中学,18岁成了一个县办中医班毕业生,他靠了二十三年的大胆实践和刻苦钻研,成了一名有独立工作能力的主任外科医生。他在“腹膜阑尾瘘”、“骶髂脂肪疝”、“胆囊管阻塞症”等方面都有相当的探索和研究。
他对生活要求不高。一家四口住9.7平方米的房子,夏天漏雨,得用毛毡纸盖着。早起全家行动高峰时,人撞人,魏永贤只好躲在炕上,等孩子们收拾完毕打发走了,才能动窝儿。“能有个看书的地方就行了”,这是他对家庭的要求。他是在炕上写出一篇又一篇的论文来的。
他很克己,他的说法是“我外交关系不行”。他爱人说:“回家就知道看书、找资料,他的事人命关天,我也只好成全他。”凭一把手术刀,魏永贤在齐齐哈尔二十多年,没有为自己奔过房子。没有煤气罐,没有洗衣机,没有录音机,给孩子们买一个飞跃牌电视,还没有摆的地方。他有两句话颇有点哲学味道:不该得到的东西不要伸手;人活一辈子要正义些,死的时候人家说你魏永贤这个人还可以。
他要求入党多年,又两次被评为市、局的先进工作者,但不能入党。原因呢,党总支的“八条意见”说是“不靠近党组织。”这个句子需要做一点注释:在轻工局职工医院,所谓“党组织”,就是申智和董长林。
魏永贤无法“靠近”,也不愿意“靠近”,用医院职工的话说“他们不是一路人”。比如,申智有个朋友的朋友,一个外地社员,为了节省在齐市的旅馆费,申智想个好主意,安排他住到外科病房里,遭到魏永贤坚决拒绝。为此,魏永贤被斥为“不服从院长的领导”。
正义和非正义是无法“靠近”的。魏永贤不是一个独善其身的人,正义感使他很有一点斗争精神。申智的女儿是橡胶厂工人,弄到医院学习,由医院开工资,这合理么?申智利用医院油刷房子的机会,把他家油刷一新,从居室、走廊一直刷到厕所。去年齐市遇到罕见的大风雪后,董长林说他家房子后墙倒了,申智去看过,后墙连缝都没裂,却为董向局里申请了一百元救灾费。外科正在紧急抢救危重病人,董长林却领着一帮人闩上药房的门,关灯跳舞。外科手术缺乏很多必需器材,至今有菌手术和无菌手术不能分开,你提意见,他说没钱,但是医院却能花1,000元去买花……凡此种种,魏永贤都不可能闭目塞听。他或者在会上,或者找上级领导毫不客气地提出自己的意见。
这就是魏永贤。此刻,他在台上想些什么呢?他大概终于想清楚了,世界上的事,包括爱和恨,光明和龌龊,赞成和反对,都不是没有缘由的。劳动模范不光是一个称号,还表示出一种社会力量,一股正气,这正是我们党树立劳动模范的目的。但是也要看到,不是每时每地正气都能压倒邪气的。魏永贤预感到,斗争并没有结束。
谁家的天下
果然不出所料。在召开劳模大会的当天上午,申智、董长林召开了各科室主任会,在会上说:“在魏永贤当劳模的问题上,我们是下级服从上级,但是医院百分之八十群众是反对的。”董长林撕下了患者贴在墙上写给魏永贤的表扬信,并吩咐工会撤下学习魏永贤的黑板报。在一次全院大会上,申智公然说:“我们谁也领导不了他,他归市委领导”,“你想当院长也别这么干,迫不及待了,你有能耐,当市委书记去……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这不过是在申、董两位院长苦心领导下一场丑剧的继续。在补认魏永贤劳模大会之前,他们进行了一系列为党纪所不容的非组织活动:
一、他们散布谣言:“魏永贤是自己走后门找记者登报的”,
“他当劳模是上面‘戴帽’下来的”。完全无视市委和局党委的决定。
二、工作组一撤走,他们背着局党委组织各科室讨论魏永贤够不够劳模。他们亲自坐镇,谁要是说够,就给你点颜色看看。一位喂奶的妈妈,因为说了魏永贤的好话,马上限定喂奶时间,逼得孩子只好吃牛奶。就连医院的第四把手,也受到申、董的警告:“小老弟,别糊涂,要站稳立场哟。”
三、私下找人打假证,以继续维护他们提出的“八条意见”,同市委、局党委相对抗。
四、凡是对调查组讲过真话的人,都受到种种有形无形的压力。
权力就有这么厉害。这个共产党领导下的人民医院,仿佛是申家、董家的独立王国,而王国是绝不允许有不驯顺的臣民的。你听听申智在会上的“训辞”,就知道所言非虚。他说:“你们吃着我,喝着我,还告着我!想整我?整不倒,我这院长是终身制,我还得干二十年。”与其说他是个院长,党的一个总支书记,不如说更象个王爷。
于是,小小的医院颤抖了。人们不再说话,不再表态。魏永贤到底够不够劳模,原来赞成的,现在反对了,还有许多人弃权了。
魏永贤陷入深深的苦闷。他很不服。因为他心地洁白,没有做过对不起党和人民的事情。他很伤心,他心爱的外科手术事业处于搁浅状态,配合多年、技术熟练的外科护士长和手术室护士被无端调走了。魏永贤最难过的是,许许多多好同志受到他的牵累,被批、被罚,被调动工作,被威胁,这一切不都是因为选自己当了劳模么。他感到从来没有过的孤独。他仿佛是一个罪人,是一个戴着耻辱标志的贱民,在众人面前抬不起头来。人们躲着他,不敢、不愿意同他说话,这医院仿佛流行着一种瘟疫,人与人之间冷若冰霜。
他怎么办?调走,他舍不得工作多年的医院,又觉得株连了这么多人,自己拍拍屁股走了,对不住同志们。他们心自问:“我胆怯了?在生死攸关的手术台上我都没怕过,现在的压力就顶不住了么?”辞去劳模的称号?这是可行的,默默地为病人多做点工作会更好。戴着劳模这顶桂冠,将来你若是稍有差错就不得了,而人非圣贤,谁能无过呢?
他明显的消瘦了,老了,终于病倒了。领导无人过问,院长反而宣布了个新规矩,科主任病假要院长批准,主管院长批准无效,以至老魏病了三天,无人敢开假条。可是,几乎全院的人都知道,魏永贤八年没有休过病假。常年值夜班,第二天接连工作,担任外科副主任六年中,平均每年值夜班120天,难道就不许他生病吗?
爱人说话了:“我知道你心里不好过。别伤心。人一辈子总要爬几个坡的。咱们看过拔河,拔河要沉得住气。干工作哪能一帆风顺,有说咸的,有说淡的,要经得住考验。”
女儿是八十年代的青年,思想尖锐。她用自己的方式评价眼前的事物:“人有争议,活着才有劲头;一个人丢了都没人找,活着有啥意思?爸,有争议,你才能前进,挨骂长得壮!”
有这样的妻子和女儿,使魏永贤心头一阵温暖。其实,在暗中关注着他的还有许许多多人。一天,有人从门缝塞进一个纸条,上面写着:“魏医生:‘墙内开花墙外红’这可能是八十年代的逻辑吧!我们就要出院了,耳濡目染,深表同情。希望你抬起头来,迎着太阳走,把阴影永远留在背后……”
还有什么比这种支持更为宝贵的呢!魏永贤并不孤立,公道自在人心。不久,市总工会会同省市报纸、电台的六名记者组成了调查组,二次进入这家医院,找了近一半的人作详尽深入的调查,得出了几条重要结论:
一、魏永贤是一个具有时代风貌的有贡献的知识分子中的先进人物,是真劳模,不是假劳模。
二、院长申智、副院长董长林长时间以来对魏永贤进行压制打击和刁难,千方百计阻挠魏当选市劳模,为此不惜捏造和陷害,工作上拆台,思想上搞臭,性质严重,手段恶劣,是一起有意打击劳动模范的严重事件。
三、这个医院部分领导干部严重存在着称王称霸、损公肥私、弄虚作假、多吃多占等大量问题,需要进一步清查。
本文开头提到的市委常委会,讨论的就是这一份调查报告。显然,停职检查不过是第一步,如何处理这一桩公案仍然是公众所关心的。
末了,本文还要提及一件小事:前不久一位市轻工局党委副书记问他的下属轻工局职工医院院长申智:“你说党对知识分子的政策是什么?”申智毫不犹豫地回答说:“是团结、教育、改造。”都什么时候了,我们有的干部却还在唱着多年前的老调!象齐齐哈尔市轻工局职工医院那样,由一些愚昧、专横、僵化、自私而又称王称霸的人掌握我们一些部门的现象,应该成为历史的陈迹了。(附图片)
魏永贤在研究X光片。
张明珠 史恩朴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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