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袅袅《乡音》——影片《乡音》观后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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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4-02-20
第7版()
专栏:文艺评论

袅袅《乡音》
——影片《乡音》观后
钟惦棐
电影编剧王一民、导演胡炳榴、摄影梁雄伟继《乡情》之后,又拍成《乡音》。“乡”味更浓,“乡”情更深,一片南国风光,几个和泥土结下不解情缘的男女,撩动起人们对乡土的怀念。
《乡音》只写了一个农家的日常生活。一对青年夫妇,丈夫余木生终日摆渡,妻子陶春操持家务。山村是宁静的,唯一震动河谷的声响是油房木桩的冲撞声。木生是诚实木讷的壮汉,很得过渡者们的喜欢;陶春把自己的幸福溶解在丈夫和儿女们的幸福之中,每遇肚疼,就服一包木生为她准备的“仁丹”。
肥猪养成了,两人去到集市上卖了一百零八块五毛四,零头给了陶春。陶春先给木生买了两包带锡纸的“前门烟”,为女儿买了圆珠笔,为儿子买了小木枪。来到一家百货商店前,看见门口挂着件浅棕色的尼龙衫,心里是喜爱的,一问价钱,竟超出了木生给她钱的总数!这时,木生找来了,说有个猪崽,要五块多,陶春便会心地把剩下的钱给了他。
后来陶春又肚疼了,疼得直冒汗。村里人把她送进县医院,当木生赶来时,被秘密告知是癌……
山村的生活一切依旧,只是油房搬到河对岸新建的厂房里了,由此消失了唯一显出活力的撞击声。
出院后的陶春渐渐觉出异常——她原是等着木生一进家门,往门边的小竹椅上一坐,就提着个木盆放在他身前,而后端来一盆热水。但自她从医院回家后,这样惯常的事也不叫她做了。当两个人躺在床上时,她问木生:“你们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木生进而问她还有什么想要做的事情……她说了,她想到山那边看看火车。影片的结尾就是陶春坐在一辆吱吱扭扭的独轮车上,而远处响起了汽笛和车轮滚动的声音。
一个用重彩写成的“乡”字,贯穿了整个影片。山的墨绿,水的闪光,渡船的嘈杂,木桩的单调。陶春在丈夫面前有句口头语是:“我随你”。声音是温顺的,柔软的,没有虚饰,更非屈从。木生的表情就是没有表情,其中有“当家人”的威严,更多是成年男子的习惯势力,恶意是没有的。他所看见过的父亲是如此,父亲的父亲也是如此。生活有它的不成文法,如果不是天崩地裂,就还可以世代相传数千百年!但生活毕竟在前进,这个偏僻的山村也不例外。《乡音》可以说是农村风景诗,也可以说是古体加白话的混合物。
这种混合物,还表现在油房小伙子明汉的红绒衣,和编织斗笠者的孙女杏枝的小辫。倔强的杏枝和温顺的陶春,热烈而爽朗的明汉和不苟言笑的木生,静穆的和激荡的,温顺的和骄傲的,水墨和重彩,作坊和工厂,火车和独轮车……镜头可以跳接,而生活却是濡染。《乡音》感人之深,正是它摒弃一切五光十色,从生活中寻求它的历史纵深。银幕上的“大景深”、“深焦距”,在求诸镜头之前,先求诸电影文学家对生活脉络的深切感受。
浮泛是我们当前电影的重大弊端。浮泛由于趋时。作为电影,总有一些趋时之作。趋时容易讨好。在现实主义的汤锅之中,趋时犹如油脂,明光锃亮,但未必中吃。一部《保密局的枪声》,引出一系列的“地下斗争”;一部《琴童》,又一部部的琴歌之声不绝于耳!自然也还有另一种现实主义,侧重于表现社会生活中的各种具体问题,小者如交通事故,房子分配,大者如“回归热”等等。作为创作动机,未始不是可贵的,而且也未必写不好,如《邻居》之于房子,《血,总是热的》之于体制改革等。作品当然要写事,但事是由头,人是核心,写事是为写人,写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写人的意识、情操、志趣,仍是第一位的事情。有人以为当前问题的重要性决定题材的重要性,其实不确。当前很快就会成为过去。只有能从当前看见过去并呼唤将来的艺术,才能经得起时间的冲刷。《乡音》之可贵,便在于它显现在我们眼前的人,是社会的人,是历史的人;它向我们提出的问题,是社会在前进中必须注意的问题。社会作用于电影,经过典型化,又作用于社会。
由张伟欣扮演的陶春这个角色,和她在《飞来的仙鹤》中扮演的舞蹈演员,绝然是两个人。演舞蹈演员属于创作的成分较小,陶春则是演员需要作很大的努力才能达到的自己,创作的难度要大得多。穿上农民的服装并不就是农民。农村人在城市能被识别,正如城市人在农村更能被识别一样。这“识别”的标志,正是不同的生活方式留给他们的印记。陶春活在今天,却半是中国旧时妇女的化石。《伤逝》中的子君和《乡音》中的陶春,是两个不同类型的女性。子君渴望自由,但冻僵的小屋和无法饲养的油鸡,最后使她不能不再回到决意出走的旧家,自由成了她的殉葬品。陶春不同于子君的是,她劳动,丈夫也劳动,自由首先表现为自由的劳动。木生也并不象涓生那样自己去到有火炉的地方,而置子君于瑟缩之中!但是因袭的重担,使木生几乎就是个未来的老爷子!生活以不同质的方式在前进,思想怎么能以《女儿经》为蓝本呢?
《乡音》并没有过多地批评余木生,而是启迪如余木生者从结了疤的遗习中觉醒过来,从“洗脚盆”式的幸福中解脱出来,少一些俨然,多一些生趣。影片也没全盘歌颂陶春,不断重复她的口头语“我随你”,多是贬意的。对陶春可以有两种意义的歌颂,一是作为“贤妻良母”来歌颂,希望她在生活中多一些“我随你”;一是作为中国劳动妇女善良品德来歌颂,勤劳、实际、和善、克己,全力为他人贡献自己。陶春不仅对自己丈夫是好的,对亲戚、邻里也是好的。陶春的性格,是多数劳动妇女的性格,不足也是多数劳动妇女的不足。不足在于她是自觉自愿地降低了自己的社会地位。以顺从为美德,这就仍是人身依附的残留,是另一种家务奴隶的遗存。爱是彼此的,真正的爱是平等的,在人格平等的基础上是可以互让的,一旦失去前提,互让或献身便是无谓,是不值得提倡和歌颂的。影片不是希望多一些陶春,而是希望出现更完满意义的陶春。
因此应该承认,《乡音》比《乡情》对生活的开拓更深。从对一个小小农家的描绘,向我们提出了历史的惰性力问题。这种惰性力是个“无网之网”,使人世代生在其中,而不知自己便在网里。因此《乡音》在建设“精神文明”这一课上,具有启蒙价值。
导演胡炳榴是在新中国成长起来的中青年导演之一。由《乡情》而《乡音》,可以看出他“新”得很有点榕树的性格:主干在泥土里,枝条也向下深入泥土。《乡音》中的陶春就是从泥土中提炼出来的几乎伸手便可触及的典型。典型不是非此即彼,陶春按她所理解的行事,至于她不理解的,即使是坐到了独轮车上,也还是没有理解。对陶春这个人物的创造,导演无疑付出了极大的心力。导演如果不是在这点上表示出执着的信念和周密的运筹,演员的步伐就不可能这样稳健。而摄影梁雄伟在总体构思上保持了格调的统一与完整,展现了牧歌式的令人神往的静态世界。
《乡音》的疏忽,在于影片从陶春病发之后,情绪就转向生离死别。它更加动人,却偏离了主题。把复杂的社会现象,作了生理的和病理的处理。也就是说,提出社会问题,却用非社会的方式去解决。比如那个端了十来年的洗脚盆,妈妈住院了,女儿接着端,这一笔本极深刻,但父亲立刻止住了她,并痛切地告诉她以后再不要如此。何以如此?现在我们只能理解为妻子的病触动了他。那么不病的妻子呢?这种处理和影片立意要提出的问题是不相称的。
从社会主义过渡到共产主义,是个漫长的历程,在物质无限丰富的同时,我们的灵魂也处在不断地净化过程之中。我国历史的悠久,也包含封建主义积习之深。因而我以为《乡音》的主题,即使在若干年之后,也不会过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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