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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访“另一个美国”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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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4-08-12
第7版()
专栏:域外散记

夜访“另一个美国”
景宪法
去年仲夏,由于偶然的机会,我和美国明尼苏达州圣保罗市警察局的一位警官多恩交了朋友。不久,他邀我去看看他的管辖区。盛情难却,我便带上录音机和照相机,随他乘车前去窥视了一下近在咫尺的“另一个美国”。
“先去局里看看好吗?”多恩拨开绊住右胯的枪套,挤进车里对我说。
车在晚风中徐徐行驶。渐渐地,花园不见了,草坪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左右参差不齐的破旧楼房和长年失修的庭院。车行片刻,便来到警察局大楼。楼上的走廊显得过于狭窄,多恩指着墙边排列的铁柜说:“这里装的都是罪犯和涉嫌分子的档案,屋子里放不下,只得摆到外面来。”走廊尽头的门上挂着“非请莫入”的牌子。隔着玻璃,只见男女警察正在各类仪器和大小不一的荧光屏前忙个不停。“这是监视中心。我不管走到哪里,他们都知道。”
走出大楼,天已黑下来。除了忽明忽暗的霓虹灯,街区的轮廓已淹没在夜色中。车在一家不大的酒吧对面停住,不知从何处钻出来的另一辆警车也在后面悄悄停下。多恩下车后同前来的两位同行打了个招呼,便推门走进酒吧。震耳欲聋的迪斯科音乐卷着呛鼻的烟味、酒味、霉味扑面而来,多恩和伙伴们费劲地拨开一条条疯狂扭动的身躯,径直朝角落里的台球池走去。乐声戛然而止,满屋男女惊愕地盯着这几位不速之客。透过弥漫的烟雾还凑在一块儿的几条人影顿时不知去向。
看来多恩是这里的常客,他左手抽出长筒手电,右手迅速拧开侧门的把手,转眼消失在狭窄的暗道里。留在门外的警察俯身拾起一个烟蒂,用手指一捻,送到我鼻子下:“瞧,大麻叶!他们常在这里做毒品买卖。”片刻,多恩从暗道中出来,耸了耸肩,领头走出了酒吧。老板尾随而至,大声嚷嚷说警察的搜索搅了他的生意。多恩钻进车里,呯地一声关上车门,顺手将帽子丢到驾驶台上,“妈的,又扑了个空。唉,贩毒违法,吸毒却合法,你去抓谁?!”
报话机中的呼叫打断了车中的闲谈。多恩打过方向盘,朝灯火通明的商业区驶去。“又抓住了几个小偷。我最讨厌这种事,手续麻烦极了。”
车在一家超级市场门边停住。年青的经理领着我们走进办公室。三个黑人女孩挤在一条长凳上,惊恐地望着来人。年纪较大的约莫十二、三岁,她一见我带着的相机,便赶紧把头埋在膝盖上,两个小女孩则吓得哇哇乱哭。一阵怜悯揪住心头,我连忙摆了摆手。“赃物”摊在墙边的地上:一板钮扣、两把头梳、几扎橡皮筋……。多恩的声调也软了许多,低声询问了几句,匆匆填上两张表格,便领着她们走了出去。门外,两位中年黑人妇女焦急地迎了上来,噙着泪水向多恩哀求,“先生,求求您不要带走她们,我们回去后会好好管教她们的……”。
车中的沉默令人难以忍受。几次轻松的话题扯来扯去又回到多恩的本行上。他从早年的生意经谈到当警察的好处——失业的防空洞,从每周两次紧张的训练扯到州立监狱里人满为患。谁能料到,这些“法律的化身”竟也是如此牢骚满腹、思绪万千!
夜深了,枯燥的引擎声开始勾起几丝倦意。不知过了多久,报话机中又传出了急促的呼叫。车在越来越刺耳的尖叫声中箭一般地向前冲去,拐进一条偏僻的马路,在一幢二层住宅旁煞住。多恩快步向楼上走去。翻飞的灯蛾扑打着脸面,又陡又窄的楼梯在脚下咿呀作响。房门敞开着,一位纤瘦的黑人妇女奄奄一息地躺在床上,怀中的婴儿费力地吮吸着她干瘪的奶头;几位先到一步的警察正七手八脚地张罗急救器械;三个孩子惶恐地缩在墙角里。屋里的摆设寥寥无几,除了床外,只剩下几张桌椅,一台半新的落地式彩电,以及三两只用来盛衣物的包装箱。显然这是一个靠救济金度日的家庭。一位警察低声告诉我们,这家的男人早已离家而去,女人只身一人,养不活这些孩子,便想服毒自杀,幸亏大孩子及时给警察局挂了电话……。驱车离去的路上,多恩无精打采地谈到政府的福利政策:“眼下就数这样的家庭倒霉,本来每人每月一百四十块钱的救济金就够难熬日子的,男人再一走,连个打小工的盼头都没了。”窗外,惨白的灯光有节奏地从他那冷漠的脸上掠过。不幸的家庭各有各的不幸,看来最能体会这一点的,莫过于干他这一行的人了。
夜,掩住了生活中漆黑的部分,总是显得那样美好。痴醉的舞步、揪心的哀求、干瘪的乳房——一连串的影象都被车窗外万花筒般的夜景冲淡了。
……多恩刚踏油门,又突然放慢了车速。“到点了,让那些伙计们去干吧——。”他那如释重负的嘘叹拖得如此之长,使得从前方路口呼啸而过的警车更显得急促、匆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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