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学习《实践论》的收获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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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51-03-26
第3版()
专栏:

  学习《实践论》的收获
冯友兰
清朝初年,注重“实践”的哲学家颜习斋说过一段话,大意是:如果先生告诉学生说:“向南方走”,学生一语不发,站起来就向南方走。这样,他就是善于向先生学习。如果先生说:“向南方走”,学生也说,“向南方走”,可是坐在那里一丝不动。这样,他就是不善于向先生学习,也可以说,他简直没有学习。
《实践论》所谈的是辩证唯物论的认识论,可是它不标题为认识论,而标题为实践论,只这一点,就表示它以实践为认识的根本,认识是依赖于实践的,是为实践服务的,是待实践考验的。这是《实践论》的精神。学习《实践论》必须本着这个精神而不可只在文字上研究《实践论》。先生已经说:“向南方走”了,学生们应该站起来就向南方走,不要只喊:“向南方走”。怎样走呢?第一步就是先把《实践论》与自己的实践联系起来。
就学术界说,实践论为学术研究提出了一个唯一正确的方法,同时也为学术研究立了一个唯一正确的标准。学术工作者都应该用这个方法,朝着这个标准,“向南方走”,第一步先要检查自己的过去,端正工作的方向。
一月二十九日人民日报社论,指出:“在近代中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的思想界里面,流行过各种形式的神秘主义和经验主义的反动思潮,企图建筑一些空中楼阁的反动哲学。这类反动思潮和反动哲学都已在人民革命的实践面前,一一地宣告破产了。毛泽东同志的《实践论》的重新发表,对于在思想上扫清这类反动哲学思潮或其残余,将是具有决定性的意义的。”
二月十六日人民日报社论又指出:我们的学术界过去及现在有两种情形。它说:“毛泽东同志说:‘只有感觉的材料十分丰富(不是零碎不全)与合于实际(不是错觉),才能根据这样的材料造出正确的概念与理论来。’但我们许多学术工作者实际上看轻了,以至否定了感觉的材料,更不用说有什么‘十分丰富’的感觉的材料,因此,他们的‘学术工作’也就变成了如毛泽东同志所说的‘无源之水,无本之木’。这样的所谓‘学术工作’,结果当然只能是可悲的。”这是一种情形。
社论又说:“是的,在我们学术界中,也有些人从事搜集过某些问题的材料,而且是一些很可宝贵的材料。但是,这些人结果还只是为材料而材料。这些人把自己的工作停在半路上,而正如毛泽东同志所指出的,他们‘不知道感觉材料固然是客观外界某些真实性的反映,但它们仅是片面的与表面的东西,这种反映是不完全的,是没有反映事物本质的’。毛泽东同志说:‘认识的真正任务在于经过感觉而达到于思维,到达于逐步了解客观事物的内部矛盾,了解它的规律性,了解这一过程与那一过程间的内部联系,即到达于论理的认识。’没有把感觉材料提高到论理的认识,这就是说,没有认真地从事研究的工作。在这种情况下,要有真正好的成绩,乃是不可能的。”这又是一种情形。
这三段话确切指出了我们学术界的有些情形,并且本着《实践论》的精神揭发了这些情形的病源。
在过去我是“中国资产阶级和小资产阶级思想界里面”的一个人。在当时,我自以为是很努力工作的,可是因为没有站在人民的立场,好象走路错了方向,越努力走,离正路越远,越不容易转回来,结果,只是“企图建筑一些空中楼阁的反动哲学”。我也曾经对于我过去的思想系统,作过一回检讨。在写的时候,自己觉得是很彻底,后来看,是很不彻底。这已经有茅冥家,丁未一,杜平,王瑶诸先生在光明日报上批评过。我借这个机会,表示我接受他们的批评,并向他们诸位表示感谢。王瑶先生并且谈到我将来工作的方向与途径,认为我可以在中国哲学史方面,作一点工作。这予我以很大的鼓励。
这正是我所要走的路,我写过一部中国哲学史,在写成的时候,也自以为是在学术界有相当的贡献。在现在看,它的立场与观点,都是错误的。学习《实践论》的结果,对于方法上的错误有进一步的认识。我所用的方法,虽当时自命为是“科学的”方法,但实在是资产阶级历史学的方法。
资产阶级历史家认为历史就是过去事情的堆积;历史家的任务,就在于研究过去究竟有些什么事情,研究以后,把所得的结果写出来。这样就可以希望得到历史的“真相”。历史家的任务,就在于报告这些“真相”,而不在于从研究所得的“事实”中,推出什么理论。因为这样作,就要加入主观的成份,就会蒙蔽历史的“真相”。
我以前写中国哲学史的时候,就是用这样的方法。我以为哲学史的任务,就是在于把以前的哲学家的思想的“真相”纪载下来。以前就有些什么人对于宇宙人生有过意见,这些意见,就是什么。哲学史的任务,就在回答这些问题。
因此我以前所写的哲学史,只是把各时代的思想家的思想,排列起来,各思想家或各思想派别中间的联系,也叙述了一些。可是所叙述的都是思想上的联系,也就只是表面上的联系。现在我了解,哲学是社会的上层建筑的最上层,不发掘到它的基础,不对于各哲学家的思想,作阶级分析,就不能了解哲学史的《内部矛盾》,不能“了解它的规律性”,不能“了解这一过程与那一过程间的内部联系”。这也就是说,不能得到历史的真相。
例如在我以前所写的哲学史中,魏晋玄学发生了,我说这是由于道家哲学的复兴。宋明道学发生了,我说这是由于儒家的复兴,加上了佛家与道家的影响。以前以为这样就说明了中国哲学史的“这一过程与那一过程间的内部联系”。现在看,这样说实在等于没有说什么。真需要说明的是道家哲学为什么在魏晋时代复兴,儒家哲学为什么在宋朝复兴,它们的复兴有什么社会的与历史的意义,是什么社会变化的反映。要说明这些,就需要找出这些思想的社会的背景、阶级的根源。必须找出这根源,才能发现中国哲学史发展的规律性,才能从对于中国哲学史的感性认识达到对于中国哲学史的理性认识。
我以前在中国哲学史方面的工作,如果还有一点成绩的话,也“只是搜集过某些问题的材料”,“只是为材料而材料”,“把自己的工作,停在半路上”,“没有把感觉材料提高到论理的认识,这就是,没有认真地从事研究的工作”。
资产阶级历史家,以为历史学的任务,只在于叙述过去的“事实”,不在于对于过去的“事实”作批判与估价,以为这样作便是加入主观的成份,便会蒙蔽“事实”的“真相”。
我以前写哲学史,也用这个看法,以为哲学史家的任务,就是把以前哲学家的思想重想一遍,分析它的系统的逻辑的组织,这样就可以得到他的思想的“真相”。如果我们要批评他,我们只可以就他的思想的一致性上,说一点话。如果他的系统在逻辑上自相一致的,他就是一个第一流的哲学家。经不起这个考验的思想,是第二流哲学家的思想。我不赞成说那个哲学家的思想是有用的或无用的。我常引庄子的话,说明一个人认为是无用的东西,另一个人可以认为是有“大用”的。
我这样看,也是由于我认为,我们没有办法来确定某一家的哲学是绝对正确的,或绝对不正确的。因为那样作需要一个标准,而这样的标准是不存在的。从前有人说:“程朱陆王之同异,乃千古不可合之同异,亦千古不可无之同异”。我很欣赏这一句话。我认为哲学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的一种学问。它的精神就是互相批评与互相讨论;它对于人的好处,也就在于它有这种精神。
这种看法,完全是脱离实际,专在“知”的范围内打圈子的看法,完全是资产阶级及小资产阶级的知识分子的看法。互相批评与互相讨论的精神是应该提倡的。但是对于哲学的理论,也有一个最高的与最后的标准,以决定其是错误或正确,那就是实践。
历史是过去的事,但讲历史是现在的事;现在的事对于现在,不能不发生作用与影响。有了实践以为标准,我们就可以对于过去的思想,作批评与估价。这样的批评与估价,就是历史工作者对于改造世界所能起的作用,所能有的贡献。
二月十六日人民日报社论指出说:“在搜集十分丰富和合于实际的感觉材料的时候,这当然是要遇到许多险阻,并经历一番极大的劳苦。在‘将丰富的感觉材料加以去粗去精,去伪存真,由此及彼,由表及里的改造制作工夫,造成概念及理论的系统’的时候,这当然又是要遇到许多险阻,并经历一番更大的劳苦。”这是《实践论》向学术工作者所提出的要求。这两层的劳苦,是大的,但是比起战斗英雄在战场上的劳苦,比起劳动英雄在工场里的劳苦,这些劳苦又算什么呢?
社论又指出:“我们的革命经验及历史遗产都是极端丰富的,这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人民大革命的胜利和新国家建设的需要,则给我们各方面的学术界开辟了极其广大的‘英雄用武之地’。”它又引恩格斯的话说:“‘谁只要肯认真地去做,就可以有很多成就,就能够出人头地。’”这也是我所深信不疑的。
真是如二月十六日人民日报社论的标题所指出的,“《实践论》开辟了我们学术革命的思想道路。”(转载光明日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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