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怀念郭绍虞先生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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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5-01-17
第8版()
专栏:心香一瓣

怀念郭绍虞先生
郑子瑜
《咒诅》的诗
咒诅的歌,——
咒诅的文学,——
怎能写得尽该咒诅的人生呢?
这是六十三四年前,郭绍虞先生所写的一首题目叫做《咒诅》的诗。的确,生活在那个时候的中国,谁不觉得人生尽该咒诅的才怪呢!
然而,差不多是同一个时候的稍后,他又写了一首《希望》的诗:
晨光明了!
浓雾的海
犹沉浸着垂灭的灯光。
希望之神,
来安慰惨澹而又奋斗
的人生了。
一点儿也没有错,人生是惨澹而又奋斗的,只因有“希望之神”来安慰我们,所以大家都愿意再奋斗下去,贯彻始终的奋斗下去。
1922年出版的《雪朝》,收集了朱自清、周启明、俞平伯、徐玉诺、郭绍虞、叶绍钧、刘延陵、郑振铎等八家的新诗共计一百八十九首,里面有郭绍虞先生的短诗十六首,我最喜爱的是上举的两首。我是在《雪朝》不知经过了多少次的翻版之后才读到的。
今年的春寒时节,我回到那一别几近半个世纪的祖国去探亲和观光,4月8日,路过上海,回想当年绞尽脑汁写稿子,每月难得有一二篇刊出,想尽法子,都无法换得一口饭吃,走投无路,几次想投下黄浦江,只缺少了自杀的勇气,不瞒诸位说,其实是因为有所谓“希望之神”来安慰,这尽该咒诅的人生,这惨澹的人生,我才愿意继续奋斗下去,直到今日。那天陈子善先生引导我去拜访郭绍虞先生,我首先感谢他为拙著《中国修辞学史稿》撰序和在《语法修辞之学与语义学之关系》(载1981年北京中华书局出版的《中华学术论文集》)一文中称引拙作《中国修辞学的变迁》(1965年早稻田大学语学教育研究所出版),说是“在修辞学一类的著作中我见到引文氏之说者只有国外学者郑子瑜氏”。我在拙著中曾经指出,“辞”与“词”,自汉以后,被司马迁和韩愈辈混用了,到了文天祥,才能约略看到“辞”“词”之分,而创为“言辞”“文辞”之称。绍虞先生指出这可以看出“辞”“词”两字相混之后、再加以分别的开端。许是由于绍虞先生对拙著的称引吧,去年7月间上海复旦大学为纪念故陈望道校长《修辞学发凡》出版五十周年而编印的《修辞学发凡与中国修辞学》一书,书中所收诸名家的论著,自吴文祺老教授以下竞相引述拙著对陈望道及其修辞学的评语。真使我感惭交并。接下去,我便提到了《雪朝》,绍虞先生已完全记不起了,我写给他看,他摇摇头,说不知道有这本书;我更提到《咒诅》和《希望》这两首诗,他再摇摇头,说“不知道”“不知道”。于是我转换了话题,问他“还记得郑德坤先生吗?”他不假思索地说:“记得的,记得的!”
郑德坤先生是国际著名的考古学家,超过半个世纪以前,在燕京大学求学的时代,当过了绍虞先生的学生,绍虞先生却一直记得着,比他自己早岁所作的诗,更能记得清楚。在中国,或者说是在这个世界上,当教师都不会有太好的报酬,惟一的安慰是能教出了几个高明的学生,在国际学术界有特出的表现,这就是学生给予老师最大的报酬了。所以当绍虞先生问我德坤先生有没有回到祖国来观光,我说回过了,但不知道您老人家在上海;他说,请告诉他,下次回祖国来,请他来看我;我说,一定的,一定的,明年一定邀请他和我一起来拜见你;他听我这么说的时候,竟喜欢得狂笑起来,笑得整个嘴儿都歪斜了,许久许久都合不拢来,真使人感动呀!我相信,为人师者的爱护学生,实在不逊于父母的爱护子女。
今日接到陈子善先生的来信,说“郭绍虞先生已于6月23日清晨四时病逝。没想到他老人家未及见到尊著的出版,也未及见到您和郑德坤先生再去探望他,便已谢世,使人深感痛惜!”
郭先生为拙著《中国修辞学史稿》写序,是在1979年,当时只是根据我的初稿大纲而写的。1981年秋间脱稿,听说他已患了风疾,且因原稿羼乱,不敢复印一份寄去打扰他老人家的清神。去年12月间,出版社才将三校样寄来,说要赶在今年3月出书,以参加6月初在香港举行的“上海书展”,将近五十万字的校样,要我在两周内校毕。我接了校样之后,日夜不停地校阅,不曾睡过一刻觉,不出十日的时光,便全部校毕寄回去了。我倒不一定是为了参加书展、签名义卖的玩意,而是想到郭先生已经有九十的高龄了,几年前写给我的信,字迹早已颤抖不堪,老实说,我怕那爱护我、鼓励我的前辈学人,来不及看到拙著的出版,这将会使我永远感到内疚的。虽然延期出版,其过并不在我,而是出版社据说要先赶印教科书,不得不将拙著的印行工作,暂时搁置下来,但我的内疚之情,却是怎么样也无法销得掉的。
1984年6月30日写于新加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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