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飞来的祸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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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6-01-29
第8版()
专栏:

飞来的祸
新凤霞
旧社会常说:“戏院子是不能去的地方,时刻可出事,是非之地呀,多么上座也挡不住飞来的祸。”可是我们唱戏的每天要进这块是非地找饭吃。
1942年,我在天津南市聚华戏院搭班唱戏,文明戏演员小侠影排了一出时装戏《黑狗告状》,让我演一个有钱的富商姨太太,我不愿演这个角色。可是要听大人的话,老师叫演什么就得演什么,不能还嘴。因为我自言自语说:“反正我不愿演。”师父听见了大骂:“你不愿演,就甭吃饭!别拿钱!”我只得掐着鼻子勉强演。剧情是小姨太偷偷跟学买卖的青年徒弟私通,害死了老头富商。后来黑狗破案。最后一场戏,两个人五花大绑上刑场。姨太太带着招子先上场。监斩官问:“你就要死了还有什么说的吗?”姨太太一抬头瞪大双眼说:“有!不单说,哈哈哈,我还要唱呢!”姨太太开始唱:“姑奶奶虽死不是孬种,十八年又是一丈青!”这时把情夫也绑上场,但他已吓得头都抬不起来了,姨太太破口大骂他是个软头虫。唱词里有:“我学个木匠单吊线,一眼合来一眼睁……”因为我有点不愿演就睹气,作戏的眼神故意睁一眼、合一眼出丑态,挤着眼表示姨太太临死也不服,是个亡命徒。
我双手被绑,两个演龙套兵架着上场,在台口唱。忽然台下大乱,有人站在板凳上大骂。那时戏院前边是椅子,后边是板凳,骂:“你胆子可不小哇!给你一个样看看!”烂柿子,碎苹果,萝卜头,雨点似地向台上砸来,茶碗茶壶也飞上来。我双手被兵抓着背在身后,这时演兵的龙套们都护着我,有的拿起椅垫子挡着我的脸,我母亲也跑上了台:“大爷们啊,保住了孩子呀!别伤了脸哪……。”我倒是没受伤,可是演龙套兵的大爷们好几个受了伤,最重的是父亲的好友王大爷,手被砸破了直流血、伤了筋。戏也被搅停了。
怎么回事,为什么事呀?大伙都纳闷,一会儿,一帮日本宪兵和狗腿子们,闯进后台,领头的一个全副武装的日本人,腰挂长军刀,手提着枪,可是显眼的是他脸上带着一个黑眼罩,捂着一只眼。说是我唱“一眼合着一眼睁”,“木匠单吊线”,这都是有意骂他的,中国话、日本话,七嘴八舌地乱说了一阵,把后台的戏箱都砸了。我这时才明白是因为这,大伙都愣了。日本宪兵哇啦哇啦的直叫唤!母亲早把我拉在墙角躲着不敢露面了。财主朱胖子很会应付他们,哈哈大笑说:“您误会了,这是台上的戏,您抬抬手,手下留情,赏我这个面子……”朱胖子把我拉过来,叫我给太君赔罪,让我跪在这个捂着黑眼罩的日本人面前,朱胖子说:“太君啊,您老看看这个小演员,她才十几岁刚唱戏,胆子小着呐,她可不敢讽刺太君。”我跪在地上,日本宪兵队长用脚狠狠的踢我,作手势让我起来。财主又让我谢了诸位,我跪爬着谢了一圈。他们总算骂骂咧咧地都走了。母亲不断地念阿弥陀佛。
演兵的龙套大爷手被砸得不能动了,他是为了我呀,大爷平时对我好,我也时常帮大爷干活。他是个没有家没有亲人的孤苦老头,到处赶包跑龙套,跟我父亲很要好,讲今比古的可有的说了……他为了我受伤了,睡在后台一个墙角处。父亲常去看他,母亲给他送点吃的。我天天散了夜戏给他洗脸、洗脚、擦擦身,换药,他吃不下饭,我为他买山楂丸。侍候大爷有半个多月,大爷能干活上场了。父亲把大爷请到家里,我一家谢他,大爷说:“我这把老骨头不值钱,保住了孩子就不易,唱戏的哪能不进戏院子?明知是火坑可就得往里跳,小凤还得多加小心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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