借来天火铺新路——记邵树人的谈话 [复制链接]

第2版(经济)
专栏：

借来天火铺新路
——记邵树人的谈话
本报记者　刘衡
黑咕隆咚
说来话长。20年前，我17岁，到了湖北鄂城县（现改为鄂州市）公路段。我又高兴，又难过。高兴的是：一个吃了上顿愁下顿饭的临时工，居然抓了一个铁饭碗。难过的是：养路——苦哇！不信，有诗为证：“露天工厂长又长，抡镐运土忙又忙。日晒雨淋风扑脸，烟熏火燎最难挡！”
不过，话又说回来，要是养路工作不苦，人家会看上我？1963年，我父亲从“起义人员”变为“历史反革命”。我中学录取单已经到手了，却升不了学，只好混在大人堆里，今天在建筑工地拎灰桶，明天到深山野坳捶石头。我不哼不唱，一心一意要帮父亲“赎罪”——“父债子还”嘛。
我到了公路段，被分到鄂城县的“西伯利亚”汀祖道班。
公路千回百转一条绿，一处被阻，处处不通。汽车开进我们地段，能让它一蹦老高，瘫痪在地吗？排骨路，象搓板；翻浆路——拦路虎；弹簧路，拐拐路——事故的苗子，我们填平补齐，制服泥巴，要叫弯路伸直腰。
最可怕的是夏天熬油铺路。油，就是沥青。沥青要储运、融化、熬制、炒拌。每道工序都要加热。咱们鄂州靠着全国有名的火炉——武汉。5月到10月，热老虎耍威风，正是黑色公路施工的黄金季节。你看吧，天上是火毒的太阳，路旁是烘烘烧着的炉灶。沥青在锅里上下翻腾，噗噗直响，浓烟滚滚，毒气冲天，臭味难闻。我们的身上、脸上黑汗直淌。烫伤、烧伤成了家常便饭。有一次，有位老工人被毒气熏昏，掉进油锅，住了好几个月医院。
“养路，不是人干的活啊！”“干不起，躲得起！”两个小伙子丢下工具走了。第二天，又走了两个。可是我，好象掉在黑咕隆咚的井里，能往哪儿逃，往哪儿躲呢？
一线阳光
有一天，从公路段来了一位技术员。班长叫我去帮他测路跑腿。只见他支好仪器，用镜子这么一瞄，那么一摆，轻轻巧巧就把活儿干了。每到一个测点，他总要打开一本书看看，然后指挥我跑杆站位。“书里写的什么？”趁中午休息时间，我翻开他的书。他问我：“看得懂吗？”我摇了摇头。他又问我：“读了几年书？”我说：“小学毕业。”他叹气了：“‘靠力气只挑一担，靠科学能举千斤。’养路，也需要科学啊！”你看那些先进国家，养路已经机械化了。唉，咱们工人吃亏就吃在没有文化上。
是啊，“与其低头叹气，不如举手用力”。我脑壳一亮，就象射进了一线阳光。我开始疯了似地学习文化。数学、物理、化学、语文……我见了就啃。报纸、杂志，只要是有字的纸片，我抓起就看。以前，别人开会闹革命，不让我这个“五类分子”的子弟参加，我还伤心掉泪；现在——不让参加，更好，巴不得！
又有一天，公路段叫我和班长回城开会。谁知一到段里，被一群人围住，开了一场批斗会。他们说我专门看封资修的书，走白专道路，还把我身上带的一本物理书撕了，扔在地上。班长把扔在地上的破书捡起来，递在我手里：“小邵，莫怕，你以后还要好好学习，我们替你保密。”
“四人帮”垮台时，我已系统地学了初中、高中的课程，成了班里最有学问的人。1977年要考工定级，好多人慌了神。班长让我辅导20名工人的文化课，他们都得到了好分数，我自己也考了个全地区三级工第一名。不久，我父亲的问题平了反，我长长舒了一口气，继续学习日文、英文、《电工基础》、《机械制图》……
造福之火
学习，是为了应用。不应用，好象只耕耘不播种的田地。“怎样改变养路工作的落后面貌？”这个问题，象一块石头压在我心上。
有一天，我看了一本写太阳能的书，心里开了窍：“万物生长靠太阳。”太阳，这宇宙之光，能为人类造福啊！
我们施工的黄金季节正是阳光最充足的时候，为什么不能用它融化沥青呢？不久，我看到一本杂志，说苏联、德国在30年代就用太阳能养路，我心里更有了底。
湖北省公路系统的同志们和我想到一块了。在1980年，就开始把太阳能和远红外技术运用于公路建设中：先用太阳能把油池里的沥青融化到65℃左右，流进油锅，然后靠电热远红外线的作用，把它加热脱水到160℃以上，就能铺路。“能不能多发挥点太阳的作用，少用点电呢？”1981年，我参观了当阳县、潜江县的太阳能油池后，提出研制“太阳能自动跟踪加热沥青装置”的计划，得到大力支持。
我四处拜友，八方求师，和研制组其他同志一道，顶着毒太阳，伏在180℃的集热管上测温。热得我们身上脱皮，口干舌燥。有一次，拉力弹簧突然脱钩，把我的门牙打掉了半边，嘴边绽开一个口子，鲜血直流。一刹间，我头晕眼花，昏昏欲倒。我一抖擞，赶忙站稳身子，用手捂着嘴，坚持干下去。
1983年，试验成功。天火能把油池里的沥青加热到120℃。不但在全国领先，还打破了世界纪录。1984年，我当了副段长。以后还应邀到日本参加国际太阳能热应用研讨会，在会上宣读了论文。
后来，我和同志们一块又试制成了“移动式”太阳能自动跟踪加热沥青的装置，能拆下来跟着大路不断前进，减少了运油过程中的温度损失，也节约了大量人力、资金、材料。今年年初，国家科委下了文件，确认我为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专家。
提高我国养路科学水平，任务还重着呢！孙中山先生早就说过：“道路者，文明之母也，财富之脉也。试看今日文明之国，即道路最多之国。”而我们国家的公路建设比先进国家落后了半个世纪。许多东西能够进口，公路不能进口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