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开拓散文艺术的新天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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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05-11
第5版(文艺评论)
专栏:

开拓散文艺术的新天地
林非
有些同志用这几年来小说创作引起较多注意的情况,来和散文创作进行比拟,得出了散文创作不景气的贬抑性的结论。小说由于它充分展开情节性的特征,吸引的读者肯定会多一些。当然也有些小说家正致力于淡化情节,不过一般说来它在这一点上无论如何也还是超过散文的。
散文创作是一种侧重于表达内心体验和抒发内心情感的文学样式,它对于客观的社会生活或自然图景的再现,也往往反射或融合于对主观感情的表现中间,它主要是以从内心深处迸发出来的真情实感打动读者。正是因为不以情节性作为自己的主要特征,它的阅读者的范围自然会缩小一些,不过它潜移默化的感染作用却不应低估,而且随着读者知识水准和审美情趣的不断提高,这种在更为逼真的境界里引起情绪波动的文学样式,肯定会愈来愈多地深入到读者的心灵中去。
我认为最近几年的散文创作无疑是有成绩的,总的发展趋势是健康的。这主要表现为满腔热情地拥抱着时代与人生,自然贴切地抒发着自己内心的体验与激情;追求真情实感多起来了,追求朴实和浑厚的生活气息多起来了,追求对于社会人生严肃和深沉的思考多起来了,追求思想境界和艺术表现的新颖独特性也多起来了。但确实还存在着不少问题,这主要表现为思想或艺术的路子还比较狭窄,不够丰富和多采,不够广阔和深刻,也缺乏更为积极地去探索新颖独创的思想艺术途径的自觉意识。存在这些问题的根本原因在于过去的各种框子和格套还束缚着不少的作者,因此常常陷于自我封闭的境地,总是自觉或不自觉地沿着习惯的轨迹运转,有意或无意地以过去几十年中的散文创作为圭臬,沿袭多于独创,模仿多于追求。
长期以来散文评论或研究的格局,是对于“点”的注意远远超过了对于“面”的掌握。这种微观式的研究自然也是需要的,问题在于这种微观的研究格局中,没有很好贯彻宏观研究的指导线索,譬如说在不少研究杨朔散文的论著中,往往难于看到对他的创作与整个散文发展趋向的全部关系作出分析,难以看到对杨朔散文究竟体现了整个散文发展趋向中的哪些强点和弱点作出分析,更不用说对杨朔及整个散文创作强弱点的深刻历史原因作出分析研究了。正是由于缺乏宏观式的总结与反思,我们往往就无法对过去的认识达到理性的高度,无法突破过去传统里包含的惰力,去开拓一条广阔的新路。
正由于当前散文界对自己发展过程宏观考察和深入思考的不够重视,却较多的滞留于微观把握与表层分析,偏重于对少数几位优秀散文家如杨朔、秦牧和刘白羽作品的鉴赏,因而有些青年作家开始撰写散文时,就无法形成自觉的创造性意识,往往较多地受到这些作品思想和艺术格局的影响,甚至还陷于模仿的状态中间,久而久之就不容易摆脱这种艺术的模式,无法出现自己独创的因子了。
象这样来研究当代散文创作,对于提高广大青年作者的知识和素养来说,是有帮助的,但是象这样过多地停留于微观式的就事论事的分析鉴赏的方法,其实是流露出了偏重于单纯地追求艺术技巧的倾向。然而对于散文创作来说,光解决了艺术技巧还是不行的,有了娴熟的技巧可以写出文学作品来,却无法保证它总是成功地充满了个性和灵魂,充满了震撼读者心弦的感情力量,而后者才是关键。文学大师巴金所说的“艺术的最高境界是无技巧”,具有深刻的哲理涵义,值得钻研艺术技巧的作者思考。
文学创新的实质是个性的另辟蹊径,因此过多和过于烦琐地对于象杨朔那样散文艺术技巧的分析鉴赏,只能是制造“杨朔体”的模子,而不能很好地召唤和促使青年散文家创造自己独特的风格。也由于这样的做法不能给人们开拓宽阔的视野,不能很好给人们提供对于许多关键问题的思索,而是企图将现成的创作模式灌输给人们,让大家沿着这种封闭性的艺术思维方式前进,因此就是写得极象杨朔的散文,也只能是精巧的摹本而已。“杨朔体”散文的得到流传,从另一方面看,也不妨说是散文评论和研究工作的失败。
五六十年代出现了不少散文名篇,确实写得相当美(有的壮美,有的柔美),确实都始终保存着它们特有的价值,不过对于一个善于鉴赏与研究的人来说,既不应该盲目地崇拜,也不应该抽象地否定,而要从产生这些作品的生活土壤和时代主潮,看到它们在思想艺术方面的长处和局限。如果这样的尺度是准确的话,那么可以肯定地说,有些被反复称赞的名篇,由于受到当时“左”的思潮的沉重压力或不自觉的渗透,在真实性这一点上不能不受到削弱,有的甚至是矫揉造作或虚假的。离开了“真”,当然就说不上“美”。
正是由于当时“左”的思潮造成的封闭和禁锢的原因,有些散文作品不仅思想情绪的表达是拘谨的,甚至连艺术技巧的表达也是拘谨的,所以它们呈现的艺术美往往显得单一化和定型化,而不是丰满的和辐射性的。针对这样的情况,真正的散文研究工作就不应该是一味地赞美,而应该站在今天时代的高度去俯视历史,肯定这一段时期中散文创作获得的成绩及其原因,同样也指出它的缺陷及其原因,并且探讨散文创作前进中应该注意的倾向性以及若干具体性的问题,这样的研究工作才能够使散文创作的思想活泼起来,深沉起来,向更高的境界去攀登。
不少束缚着五六十年代散文创作的框子和格套,迄今还在羁绊着我们一些同志的思维方式。当时流行过的有些带有片面性的提法,在今天的散文评论中依旧有影响,象其中影响最大的“形散神不散”就是如此。
“形散神不散”是在一篇很短的论文《形散神不散》中提出的,也许短论的作者不曾预料到,他在60年代初期提出的这个主张,竟连绵不绝地流传了20多年,几乎被绝大多数的散文评论家所采用。为什么它有这么大的魅力呢?这要由历史来回答。因为这主张自觉或不自觉地表达了我们当时一种相当盛行的文艺思想:作品的主题必须集中和明确
(这其实是古典主义式的艺术趣味)。短论《形散神不散》具体地发挥了这种“神不散”的主张,即“中心明确,紧凑集中”,“字字玑珠,环扣主题”,完全符合于当时盛行的这种文艺思想,而且体现了当时一种比较封闭性和单一化的思想气氛,所以它得到广泛的流传是可以理解的。
要求作品的主题应该明确和集中,这本来也是一种合理的想法。问题是在于如果只鼓励这一种写法,而反对主题分散或蕴含的另外的写法,这实际上就是意味着用单一化来排斥和窒息丰富多采的艺术追求,这种封闭的艺术思维方式是缺乏马克思主义的辩证法所致。主旨的表达应该千变万化,有时候似乎是缺乏主题的很隐晦的篇章,对人们也许会产生极大或极深的思想上的启迪,这往往是那种狭隘的艺术趣味所无法达到的。
现在应该彻底改变这种单一化和模式化的局面。散文的素质本来就在于自由自在和无拘无束地抒写,苏轼所说的作文“如行云流水,初无定质,但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所不可不止”,确实是概括了从《论语》、《孟子》和《庄子》以来的散文写法。鲁迅对此说得更为斩钉截铁了:“散文的体裁,其实是大可以随便的,有破绽也不妨”(《怎么写》),在这里充分体现了打破一切封闭状态的开放和多样化的文学观念。
千万不要给散文这种文学样式设置任何框子和套格,让它在生活的长河里,用广阔的触角去自由地探索,让它用各种各样的艺术手法,表露出整个的宇宙客体和内心中的主观世界。哪一种写法能够更好地感动和启迪读者,能够给予读者更具魅力的审美感受,就去寻觅和保持它旺盛的生命力吧。
追求单一化和模式化,必然会使散文创作陷于僵化和停滞的境地;只有风格的多样化,才有可能使散文创作得到充分的发展和繁荣。
当前散文创作的迫切任务,确实是应该冲破过去那些陈旧的框子和格套,改变单一化和模式化的局面,在开放与流动的广阔天地中自由地发展和竞赛。与其追求单一化和模式化,不如鼓励大家写出许多在体裁和风格方面都是“四不象”式的作品来,在不断打破旧的规范中出现新的局面。
散文创作在对于艺术表现的追求和探索方面,无庸讳言的是不如小说、诗歌和话剧这些文学样式的,这些文学样式中的若干探索可能不一定都是成功的,然而如果能够在不断地纠正谬误中进行新的探索,肯定会有利于它们的健康发展。散文创作应该在这方面出现更为自觉的探索,应该在对于“四不象”式的崭新规范的追求中,出现大批具有高度审美水准的独创性的篇章。
散文是文学创作的母体与基础,从这儿已经陆续离析出不少的分支,然而散文创作本身自然仍旧是应该成为保留它们一切长处的边缘性文体,既吸收小说结构情节和渲染生活气氛的长处,诗歌简洁精致和直抒自己胸臆的长处;又吸收报告文学逼真犀利和激励心灵的长处,杂感文体议论风生和升华哲理的长处。散文创作确实应该将自己的抒情、叙事和议论的因子,高度复合地发挥出来,从而更好地走向轻快、宽阔、浑厚和深沉。
用风格迥异和写法不同的篇章,不拘一格地来参加自由竞赛的当代散文家,他们的各种艺术追求无疑是与自己的思想追求紧密结合在一起的,他们无疑都负有神圣的社会责任感与使命感,以便跟时代和更多的读者取得共振,这样就可以沿着审美的途径,使更多读者获得感情、意志和思想上的升华。
为了要获得与时代和读者强烈的共振,比起侧重于追求艺术上的完美来,追求融合于艺术中的思想冲力无疑是更为重要的。不同的时代必然会产生不同的审美意识,在科学充分发达和理性高度飞扬的当今这个时代里,人们的兴奋中心必然会更多的集中于对如何迅速推动生活前进的思考,因此对“美”的追求,必然会更服从于对具有充实的思想内涵的“真”的追求,人们要求的“美”首先必须是彻底的“真”。而且随着人们追求速度、效率和创新的意愿,也会使自己的艺术情趣更趋向于朴素、简捷和轻盈,既洋溢着生活的节拍,又富于变幻。
当然具有强劲的思想冲力的散文,无疑是今天最为需要的。为了迸发出强劲的思想冲力,就得饱蘸着现代观念去表现和抒写宇宙社会或内心世界。只有用健全和合理的现代观念去审视整个世界,升华全体公民的情操与意志,我们的散文创作才有可能为建设民族的现代精神的大厦作出有益的贡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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