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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心难写是精神”——钱钟书论读书治学札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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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05-17
第8版(副刊)
专栏:

“丹心难写是精神”
——钱钟书论读书治学札记
陈子谦
我们不可忘记的是,“集体健忘”,使我们忽视了一个不容忽视的事实,“名教”的结果,已给人们造成了沉重而不自觉的心理负担,尽管它是一种全人类的心理。讲传统文化者,似乎尚未注意这一传统文化所形成的“文化心理积淀”。钱先生在《管锥编》里讲过的几个或因“名”而大振,或闻“名”而变色的故事,对我们是有启发意义的。一位通晓名实之理的古罗马帝王曾以“罗马种之狗”冒充“雄师”助战,士卒闻其威名而勇气大增,所向披靡。当敌方侦察到,所谓“雄师”者,乃“罗马种之狗”也,于是转败为胜。胜败之间,全在一“名”的真伪之辨。我国《淮南子·修务训》记载,一楚人用猴肉宴请邻居,邻居开始以为是狗肉而吃得口水滴嗒,津津有味,后来听说不是狗肉而是猴肉,便立刻哇天哇地,倾肠倒肚。钱先生评说道:“羹不因名而异其本味,口却因名而变其性嗜。”人类的嗜好和美恶,也全在一“名”的变化之际。人们也许深明这番变化的道理,于是就将名词、概念来变戏法。譬如基督教规定星期五斋日不准吃鸡肉,但可以食鱼腥,因之基督教神甫就来个改名换姓——“命鸡为鱼”;只要心里想到吃的是鱼而不是鸡,就可以在斋戒之日既能吃鸡肉又不触犯教规。人类似乎永久摆脱不掉“名教”的束缚,我们中国尤其如此。这些故事当然也不能“尽信”,但也不能“尽不信”。我们至今未稍变化的“重名轻实”的心理,某些“正名”而越发“有名无实”的现象和理论,提醒我们有必要重新开展对名实问题的研究。
倒是我国古人早已留心那些“名不副实”的事物了,曾无数次地借诗文以寄慨。例如:
《诗·大东》:“跂彼织女,终日七襄;虽则七襄,不成报章。睆彼牵牛,不可以服箱。……维南有箕,不可以簸扬。维北有斗,不可以挹酒浆”;
《金楼子·终制》:“金蚕无吐丝之实,瓦鸡乏司晨之用”;
《魏书·李崇传》:“今国子虽有学官之名,而无教授之实,何异兔丝、燕麦、南箕、北斗哉!”
《北齐书·文宣纪》诏:“譬诸木犬,犹彼泥龙,循名督实,事归乌有”;白居易《放言》之一:“草萤有耀终非火,荷露虽团岂是珠,不取燔柴兼照乘,可怜光彩亦何殊!”
熊稔寰《南北徽池雅调》卷一《劈破玉·虚名》:“蜂针儿尖尖做不得绣,萤火儿亮亮的点不得油,蛛丝儿密密的上不得簆,白头翁举不得乡约长,纺织娘叫不得女工头。有什么丝线儿相牵,也把虚名挂在傍人口!”
钱先生不厌其烦地列举这类诗文,是深感“世间事物多有名无实,人情每因名之既有而附会实之非无”。这种所谓“虚构存在”,在现实生活里面,在大名盛名之下,在文章著作中,在形形色色的理论、概念、范畴体系和五花八门的名称招牌及叫卖声中,却是实实在在的存在。因此,无论为人行事,还是读书治学,都不要“只求正名,浑忘责实”,“轻心轻信,顾名忽实”。何处店铺是货真价实,名副其实,哪家门面是挂羊头卖狗肉,或者“悬牛首于门而卖马肉于内”,都必须仔细辨认一番,千万不可“过屠门而大嚼”。这样,我们才不会以名为实,信虚为实,指玞为璧,谓肿为肥,甚至把庞大当伟大,将厌倦当享受,变鉴赏为“瞻仰”。(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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