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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丹青难写是精神”——钱钟书论读书治学札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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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05-19
第8版(副刊)
专栏:

“丹青难写是精神”
——钱钟书论读书治学札记
陈子谦
理论上的随声附和,只会造成思想懒汉和精神奴才。时髦的理论,只能成为过眼烟云,因为最时髦的东西是最不能持久的东西。钱先生谓余曰:“最时髦者亦最易过时,因时髦之涵义即不能经久,其时也由于其突然之新而非经久常新也。新而经久即不‘时’矣。《后汉书·五行志一》注引《风俗通》曰:‘旧曰世人,次曰俗人,今更曰时人,此天促其期也’;古语殊有妙蕴,上文‘咸名后生放声者为时人’,正所谓出风头少年也。”秦兆阳同志在一个学习班上,将这种“时风”概括为四句话:“轿子乱抬代替棍子打鬼;桂冠轻赠代替帽子扣人;树未成材即以栋梁相许,禾始抽穗即以丰收相视。”郑朝宗先生对我说:“当今一个最可鄙的社会风气,就是稍有一点成绩便自吹自擂,唯恐他人不知。这只能欺骗一些小青年和不学无术的外行人。切宜引为鉴戒。”这些针砭时弊之言,正印证了钱先生在《谈艺录》里所说的话:“盖文人苦独唱之岑寂,乐同声之应和,以资标榜而得陪衬,故中材下驷,亦许以齐名忝窃。”由此看来,的确“成名”未必由于“学”,“所学不同而所不学同”;读书治学,尚有旁门捷径在,吹拉捧唱,即为一途。这种士风流弊的为害之烈,读书界似乎过分掉以轻心。有的人,象挥戈向鲁迅一类的“新进小生”、“轻薄尔曹”,毫无自知之明,有“诗胆”而无“诗心”,有“文勇”而缺“文德”,“脚跟蓬转”,“汉语胡言”。有的则是“米汤大全”中物,且自吟自赏,喊得惊天动地响,《颜氏家训》所谓“不觉更有旁人”者也。更有甚者,学士之奸,“善巧方便”:“大盗不操戈矛,善贾无假财货。”偷别人的观点,造自己的体系,“伪立宾主,假相酬答”,“掩其所自出”。钱先生所引仲长统《倡言》论“学士三奸”后二奸可为此立言存照:“窃他人之记,以成己说”;“受无名者,移知者”。我们常听到“无名者”对有名者剽窃行为的私议和抱怨,正是对这种恶劣风气的抗议。其实,即使有名者,名扬九州,声振宇内,能以一言而“说破天下”,能著一文而鼓动四海,也不妨记住老子所谓“名可名,非常名”的道理;而钱先生下面的话则更值得深思:
黄公谓“诗文之累,不由于谤而由于谀”,其理深长可思。余则更进一解曰:诗文之学者,不由于其劣处,而由于其佳处。《管子·枢言》篇尝喟:“人之自失也,以其所长者也”,最是妙语。盖在己窃喜?场,遂为之不厌,由自负而至于自袭,乃成印板文字:其在于人,佳则动心,动心则仿造,仿造则立宗派,宗派则有窠臼,窠臼则成滥恶,是则不似,似即不是,以彼神奇,成兹臭腐,尊之适以贱之,祖之反以祧之,为之转以败之。故唐诗之见弃于世,先后七子拟议尊崇,有以致之也;宋诗之见鄙于人,闽赣诸贤临摹提倡,有以致之也。他若桐城之于八家,湖外之于八代,皆所谓溺爱以速其亡,为弊有甚于入室操戈者。虽明人有好立宗派如钟伯敬辈,亦略窥斯指,故集中《潘稚恭诗序》力辟“竟陵诗派”之说,以为“物之有迹者必敝,有名者必穷。”……
正因为如此,所以钱先生一再反对宣传他,以免“殃及归咎”。但钱先生这些透辟之论,“对症药言”,实在有裨于后生晚学,我们或许能够从中“找出”点什么来。“找出”,就是求真。
笔者才疏学浅,识力未健,对钱先生论学精要,未能得心而应手。笔快手滑处,也难免走漏原意,而使钱先生为文的谨严深邃,变成我绍介的疏漏浅薄。好在这几则札记,只是我主观的领悟,读者自当不必“尽信”。错误之处,请钱先生批评,请学界同仁指正。(续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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