掘开封闭的黄土地——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矿纪事 [复制链接]

第2版(经济)
专栏：

掘开封闭的黄土地
——平朔安太堡露天煤矿纪事
新华社记者　尚代江　崔济哲
安太堡，这个在地图上找不到的塞外山村，如今变得举世瞩目了。我国第一个达到80年代中期世界先进水平的现代化矿区，就在这片土地上巍然崛起。
安太堡位于雁门关外平鲁、朔县的交界处。这里曾经是有名的古战场。一首古诗道：“雁门关外野人家，不养桑蚕不种麻，百里不见梨枣树，三春那得桃杏花，洪水横流无阻挡，狂风遍地起黄沙。”祖祖辈辈的农民在这道道黄土沟梁上，靠天吃饭，乞雨为生。直到1982年，平鲁县在全国上百个贫困县中，还是倒数第二名。
在这片小农经济延续了多少个世纪的土地上，突然闯进一个具有当今世界上第一流先进水平的现代化企业，一些有心人作了这样的对比：年产1500多万吨的安太堡露天矿，全部定员只有1500多人。朔县、平鲁两县，一年投入15000多个劳动力，才能挖出150多万吨煤，即用平、朔两县十倍的人力，得到的只是安太堡矿1／10的产量。
生产力先进与落后对比的巨大反差，使安太堡露天煤矿的开发建设，如巨石入水，激起层层波澜。安太堡的建设者们，平鲁、朔县的40万人民，在先进与落后，开放与闭塞，发达与贫困的反差对比中严肃思考，奋发疾进。
穿透数十年的落后岩层
“我们要面向世界，踏上国际竞争的大舞台。”第十三冶金建筑公司在接受安太堡生产区施工建设任务时，职工们立下这样的誓言。
他们所面临的考验是严峻的。
安太堡是目前我国最大的中外合作经营项目。这座特大型露天煤矿，由美方按照国际上80年代最新工艺设计，采用了世界上同行业最新的技术和设备，引进了国际上通用的先进管理方式。平朔露天煤炭公司副总经理龚坤生，用一句形象的话介绍了这个矿：“就等于用一个大吊车，把美国西部的一个特大型现代化露天煤矿，原封不动地搬到了安太堡这片土地上。”它的兴建，标志着这个煤矿的开发技术，在短短的三五年内，要跨越落后于发达国家三十年的历史断层。
30多年来第一次承担煤矿建设任务的十三冶，能不能经受住这场考验？中国的投资环境能不能经受住这场考验？当时备受国内外各方面人士所关注。和这个项目有关的许多外国厂商表示怀疑，国内则有更多的人为这个项目捏着一把汗。1985年6月29日，《中美合作经营安太堡露天煤矿合同》正式签订后，邓小平同志在会见美国西方石油公司董事长阿·哈默博士时，曾告诫在场的我方负责同志：“安太堡合作项目一定要搞好，要体现出我们的水平。”
按合同规定，安太堡露天煤矿按照国际上最先进的速度施工，从矿坑正式拉沟开挖算起，到达到设计生产能力，合理工期26个月。如拖期6个月，就要改变双方的分成比例，一改6个年度。拖期责任一方每年赔偿对方损失6000万美元。6年等于赔掉一个年产800万吨的煤矿！中国的工人、知识分子，以怎样的行动作了回答呢？斗容为25立方米的特大型液压电铲，在我国是首次引进。由于受国内铁路桥涵的承载和通过能力所限，在装运时采取了对重量在60吨以上大件切割解体的方式。这在国际上也是第一次。按照美国和日本的通用操作规范，焊接工期45天，组装工期45天，即安装一台需要3个月。这样算，已经到货的8台电铲全部焊接组装起来就需要两年时间。为了确保在矿坑剥离进入高峰前把电铲组装完毕，“十三冶”以一年焊接组装8台的工期投标。负责电铲项目的西德、美国、日本技术专家不相信，认为这个速度就是在技术发达的西方国家也难以达到。工程师贾鸿谟带领17名焊工到日本制造厂家只经过短短18天培训，回国后就开始了电铲的焊接组装。塞外3月，寒风凛冽，室外气温经常在零度左右。但工人们只能穿着单衣，在全封闭式的，充满氩气和二氧化碳的工作间里工作。焊枪落处，象钢豆般通红的焊渣纷纷溅落在身上，烫起一个个燎泡。工人们把衣服用冷水浸透，24小时轮流操作。贾鸿谟又从实际出发，对外方提出的焊接工艺进行了四项较大的修改，终于攻下了“特大件、全方位、厚层次”的焊接难关。仅用45天时间，就把第一台电铲开进了剥离现场。
第一台的成功，使安太堡建设者认识到了自己的力量。接着，他们又在8个月内全部完成了8台电铲的焊接、组装任务。日本专家敬佩地说：“中国在技术、装备等方面的条件不如日本，可是焊接质量、安装速度都是世界第一流的。”
洗煤厂的电器连接件和密封、防爆式的电缆桥架，国内从未生产过。外方怀疑中国的制造水平，要求从国际市场上采购。“我们就不相信中国人干不了！”沈阳煤矿设计院主动牵头，根据美方提出的要求，自行设计，并深入到工厂组织生产，然后又负责运到施工现场。经检验，美方认为达到了世界先进水平，完全可以出口打入国际市场。光这一项，就节省外汇1000万美元，还填补了国内洗煤厂电器电缆配件生产的空白。
半年抢回九个月工期
安太堡露天煤矿的建设并不都是一帆风顺的。洗煤厂的建设工期就曾掀起过波澜。
安太堡洗煤厂不论是生产规模，还是它的工艺设计、技术装备，在国内外都是第一。工程施工难度大，从设计、施工到建设单位都倾注了全部心血。十三冶土建四公司在建设号称
“天下第一仓”的精煤仓时，象姑娘绣花那样精心对待每一道工序。用混凝土打的地下输煤长廊，在灯光照射下，人影绰绰可见。被美方检验人员誉为“工艺品”，是工地上第一个免验项目。赵紫阳总理1986年5月第二次来平朔安太堡视察时还当面指示：“洗煤厂一定要保证按期建成，只能让洗煤厂等煤，不能让煤出了等洗煤厂。”
就是这样一个各方面都十分关注的工程，恰恰拖了工期。美方专门请来在国际上有名望的咨询公司，通过现场考察，计算机得出的结论是：工期要拖期6至9个月，这不用说在中国，就是在西方发达国家也已难挽回工期，按照这个结论，外方将提出要我方赔偿经济损失5000万美元。
为了弄清拖期的原因，中美合作双方进行了认真、坦率的交谈。我方施工单位总负责人摆出了无可争辩的事实：到1986年6月底，由美方提供的设计图纸共到9980张，其中拖期的4010张，占40％多。逾期最短的一个月，最长的达163天。这样，对方总经理承认：“洗煤厂工期拖期，主要原因是图纸迟到，导致材料订货推迟，因而影响了中国十三冶施工。”在共同建设，共同经营，共担风险的原则下，我方施工负责人仍坚定地表示：“只要今后贵方能保证图纸按期供给，中方仍能确保原来的工期！”
根据当时的情况，要确保原定工期，必须在今年3月底以前完成洗煤厂钢结构的全部吊装任务，形成5月份单车试运转条件。而当时洗煤厂所需5000多吨钢结构钢材，不仅没有到货，而且连订户还没有着落。要在半年内把数量如此之大的钢材全部加工出来，调集到施工现场安装好，按常规是难以完成的。但是，社会主义创造了大协作的奇迹。安太堡合作项目主管单位煤炭部及其所属的各大矿务局，把钢材库帐单送到了平朔，供安太堡洗煤厂工程优先选用。十三冶的主管部门冶金部和全国各大钢铁企业也提出：打开仓库，安太堡需要什么，尽我们最大努力提供什么。铁路运输部门，打破常规，积极组织抢运。在短短两个月内，洗煤厂所需的上百个品种规格的钢材，全部运到施工现场。
十三冶只有一个年加工能力8000吨的金属结构厂。而所需5000多吨钢结构必须在一个多月内完成。他们打破各施工公司的分工界限，开展钢结构加工会战，保质保量按时完成任务。在塞外零下20多摄氏度的严寒中，全公司十个施工公司全部参战，42台吊车同时作业，终于在今年3月31日完成了洗煤厂钢结构全部吊装任务。4月份，当美方聘请的那家咨询公司又一次来到安太堡时，惊奇地发现半年前拖的工期已全部抢了回来，赞叹道：“这样的速度是用计算机算不出来的，只有在社会主义中国，才能出现这样的奇迹！”
从“慢三拍”到快节奏
“安太堡的建设速度快，是这里的人工作节奏快，效率高。”凡来平朔参观考察过的人几乎都这样说。
安太堡的工作确实是快节奏的。安太堡煤矿中方副总经理谢鸿秋说：“现代化要求人们的行为规范化。在平朔的时间观念里只有分秒，只要一进入工作状态，每个人都受严格的工作程序约束，没有偷懒的余地。”比如，按美方管理人员制订的操作程序，操纵大型电铲的司机每30秒要完成5个规定动作，掘装一铲，90秒钟装满一辆载重为154吨的汽车。如果掘装一铲超过规定时间5秒钟，就视为违纪，必须用步话机报告工段长。工程部中方副经理何达成，是来自辽宁阜新矿的“老露天”。在阜新矿时，开挖现场出了问题，矿领导二三个小时内赶到就算快的了。而在安太堡，不能超过20分钟。这位年近50岁的工程师形象地说：“过去我是三步上二道楼梯，现在得二步跨三级。工作节奏快了，走起路来人也年轻了。”
在安太堡矿，美方总经理对其下属，既有明确分工，又有严格要求。如果部门经理对他职责范围内的工作不大胆负责，而去经常请示上级，或者去向上级汇报，他会被认为是不称职的。这种请示、汇报的次数多了，会被总经理辞退。而在我们的许多企业、机关，把下级对上级的多请示、多汇报，却作为
“优点”来表扬，认为这样的干部“谦虚”、“组织观念强”等等。这种观念，在安太堡已经变过来了。
这些在日常生活中似乎极普通的事，为什么在安太堡可以办到，而在国内许多企业却迟迟办不到呢？来自横断山区、金沙江畔的攀枝花钢铁公司的石彩祥，谈了他的切身体会。这个1966年的大学毕业生，选调来安太堡担任选煤部副经理后，曾到国外实习半年。他说，形成一个“模压式”的外部环境，对转变人们的思想，改变人们的生活方式，是至关紧要的。为什么我们出国考察学到的先进管理方式往往推不开？为什么中国人来到安太堡后传统观念就变了呢？因为安太堡现阶段主要是由外方人员管理，形成了变的“小气候”，这话切中时弊，给人启发颇深。
正是在这种“模压式”的“小气候”里，一批年轻的优秀企业管理者，迅速成长起来。一批1982年毕业的大学生，已经在今年初走上部门副经理、值班副经理等领导岗位。开发初期选调来的一些年龄偏大的同志，因为不适应现代化快节奏的工作环境，被从负责岗位上调整下来。工作变动，伴随着工资升降。干什么活，拿什么钱。矿上的管理干部如此，工人也如此。在我们访问的工人中，普遍都有这样三个强烈的意识：即没有技术就等于没有工作；违纪就意味着失业；不竞争就要落后。因此，在安太堡的工人中，学技术的风气很浓。单身公寓很多人的床头都放着专业技术书和外语课本。去年，平朔露天煤矿劳务公司向安太堡合作矿输送经外方评估合格的工人近千名，上岗后因技术不熟练或违纪被辞退的，还不到1％。
人们迷上了安太堡
时间只过去短短4年，安太堡变美了，现代化商品经济的魅力，吸引着国内外各界人士。
以市场经济为主的经营方式，把国内外许多有远见的企业家吸引到安太堡来了。他们在这里兜售产品，开展售后技术服务。在平朔云集的外商，经常达一二百人之多，俨然象个小小的“国际市场”。相比之下，国内许多生产厂家在平朔市场上的竞争，还显得软弱无力。
以劳务市场形式出现的招聘职工新尝试，吸引了全国各地有志于参加平朔开发建设的工程技术人员、工人、学生。在平朔劳务公司应聘人员登记处，经常有数十人投书或亲自找上门来，介绍自己的学历、技术专长，表达到安太堡合作矿工作的愿望。
然而，接受冲击最大的还是平鲁、朔县和雁北地区。被小农经济束缚了几千年的农民，开始被卷进商品经济的海洋，带进了现代化生活的新天地。当初那些不愿卖地、不肯搬迁，固守着古老土地的农民，如今迷上了安太堡。
安太堡的开发建设，既使他们大开眼界，也创造了机遇。去年，经国家有关部门批准，安太堡露天煤矿在平鲁、朔县、左云、右玉等雁北8个山区县招收一批合同制工人。尽管事先公布了招考条件，报名者每县仍达数百、上千之多。经过象高考招生那样严格的考核，外方职员当面逐个评估，有380多人被录用聘雇，成了我国第一批进入这个现代化煤矿的新型矿工。
“我们为安太堡输送工人，也是为我们发展农村商品经济培训后备军。”朔县神头镇的镇长是一个很有商品经济头脑的人。他瞄准了安太堡的劳务市场，去年乡里投资200多万元，办了一所职业中学，培养初级技术人才。他说：“外商可以把产品和技术带到安太堡，但他们带不来劳动力。我们为他们输送各种临时聘雇的有技术的劳动力，他们也就为我们培训了懂管理、会经营的发展农村商品经济人才。”
安太堡的开发建设，使人们看到了对外开放给这块古老的土地带来了发展商品经济的无限希望。
（新华社供本报专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