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想起了邹韬奋的一件事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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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08-10
第8版(副刊)
专栏:

想起了邹韬奋的一件事
秦牧
近来我常常想起了邹韬奋在上海的一件事,那是多年以前从一份什么书刊里看到的。大意是说:邹韬奋有一次买了一顶新帽子,戴着上街搭电车。他坐在靠窗的座位,电车一路开,他一路看报纸,当经过苏州河上一道什么桥的时候,一阵狂风吹来,他的帽子被刮出了车窗。邹韬奋安之若素,连头也不回,继续看报纸。周围的人觉得很奇怪,有人问他道:“你的帽子被风刮走了,你不知道么?”他说:“知道。”人们又问道:“那么,你为什么连看也不看呢?”韬奋这才解释原因道:“这一带小瘪三很多,帽子飞到街上,老早就给人拾走了,况且车也不会停下来。事情也无可挽救了,我回头去看也是徒然。”这自然是一件小事,但是从这么一件事却可以看到韬奋素养的深厚。韬奋是我们所敬佩的现代人物之一,构成我对他敬佩的许多因素,这桩意义深远的貌似小事的事情也是其中之一。
伴随着这桩事情的,我又联想起了其它好些事来。一件是关于天津的作家冯骥才,听说他家曾经被盗窃,公安部门向他查询:“有什么重大的损失没有?”他回答说:“在我家里,我是主要创造财富的人,我没有事,那就谈不上什么重大损失了。”(大意),对冯骥才,我认识,这是一个相当豁达大度的人,他在失窃之后泰然地说了这样的话,完全符合他平素的性格。
也许有人说,丢了一顶新帽子,家里被偷了些东西,并不是什么了不起的大事,采取这种态度比较容易,要是碰上什么更大的祸患,恐怕虽欲再持这种态度就难了。我以为不然,有些人碰上更严重的事情,当然也有愤怒、哀伤、抗争、悲痛等等,但却不是一蹶不振,徒然伤悲,朝气再也没有半点了。赵丹就是一个例子。赵丹晚年得了不治的癌症,明知在世时日无多,但是却在病房里终日播放着爽朗的音乐,朋友来访,常常泰然相向,笑语声喧。我觉得这也充分表达了他崇高广阔的精神境界。
我是有意把这么几桩事情连缀糅合在一起来谈的,这自然不是想宣传与世浮沉,麻木不仁,胡混度日,犬儒主义,等等,等等。我想表达的,是当灾祸袭来,遭逢不幸,自己也已经尽了努力,对它抗争,但是损失已经成为事实,无可挽回的时候,是从此悲伤度日,郁郁以终呢;还是以胸怀“旷达”来当做解药使自己能够从痛苦的泥潭中拔出脚来,而不是损失再加损失,痛苦更添痛苦,永远不能自拔?
邹韬奋的那件事,以及另外两件事所以常常萦绕在我心头,是因为在现实生活中碰到的一些事情,不断地触动我这方面的联想。
解放以后,很长一段日子,由于“运动频仍,阶级斗争扩大化,并且对知识分子采取了一种很不正常的、不讲道理的政策,打击面之广是尽人皆知的。至今许多久别重逢的知识分子相晤的时候,时常有这样奇特的对话:
“你给戴过右派帽子没有?”
“在‘文化大革命’中你有没有给殴伤?”
“你的家里人给连累了吗?”
“那个时期你坐过牢没有?”
这些涉及内容性质极其严重的事情,一问一答的人却都采取一种稀松平常的态度。单是从这些惊人的内容和平淡的态度,也可以想见在“17年”特别在浩劫的10年中打击面之广和无辜受罪的人数之众了(有辜的只是极小极小的一部分罢了)。
在“运动”频仍的日子中,有人讲过一句名言:“这个运动打击百分之一二三,另一个运动打击百分之一二三,许多运动加起来,打击面不就变成很大很大了么!”这话当时是极受高居某些权位的人之所痛恨和畏忌的,因为它的的确确“打中了鼓心”,但是平心而论,它严肃指出的难道不正是真理吗!
“四人帮”被押上审判台,永远被钉在历史耻辱柱上,三中全会以来,中国大地上真正有了阳光,开创了无产阶级政治的新局面,大量冤案平反了,正确的政策纷纷落实了,虽然不能说现在什么问题都没有(单是冤假错案就有一个并不很小的尾声),但是人心的舒畅,生活有所改善,大局的好转是人所共见的。我们能够痛快说出真话,不需顾忌,也正是大局好转带来的气象。但是,在这样的时候,历史上遭受过严重创伤的人,有人能够豁达一些,心情愉快地开始了崭新的生活,有人却始终对于前此的苦难、不幸耿耿于心,经年累月郁郁寡欢,有人甚至更扩大
“金人三缄其口”的俗谚为“金人九缄其口”,什么话也不想说,什么事也不想干,什么都采取“姑妄听之,不置可否”的态度。看到这种人,老实说,既令人同情,也是令人心痛的。我写这篇小文的目的,就在于劝告这部分人旷达一些,别被过去的阴影象毒蛇怨鬼一样缠死了。
可能有人会说:“你没有遭遇什么家破人亡的不幸,所以你可以说得这样轻松。”在那段不幸的日子里,我虽然没有家破人亡,没有被判无期徒刑押解边疆,甚至监牢也没有蹲过,但是变相的监牢是呆过的。“五省声讨”的滋味是尝过的,“反革命分子”的荆棘冠也戴了好一段日子,总之,在那风雨如磐的日子,我的遭遇也是“比上不足,比下有余”的吧!历史的教训一定要吸取,对那场浩劫负有责任的人一定要清算,“三种人”一定要深挖,理该受到鄙夷的人我们当然要鄙夷;但对于深受祸患的人可并不需要长远哀伤,郁郁以终,我们仍然应该开拓阳光灿烂和有欢声笑语有作为的生活。我想起了邹韬奋等人的那一类事迹,我们是不是也可以给自己下个“停止继续损失令”呢?这既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集体。两者的利益在这儿是完全统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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