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沟里的三线人——汉中三线企业见闻 [复制链接]

第2版(经济)
专栏：

山沟里的三线人
——汉中三线企业见闻
本报记者　向兵　新华社记者　赵明亮
秦岭南侧，汉中盆地，是当年诸葛亮屯兵以夺天下的战略重地。而如今，隶属于航空工业部的部分军工企业，安营扎寨于这块古老的土地上。
艰苦而富有的三线企业
汽车沿着盘山公路，过山峦，穿峡谷，把我们一行新闻记者带进了神秘的“三线”。这些军工厂或倚山而立，或就洞而卧，相隔遥遥，散落在人烟寥寥的山沟里。我们在南峰机械厂参观了一个建在峡谷山洞里的车间，它的旁边终年淌着一脉阴森森的地下河。山洞对面，峡谷的半山腰上，人工砌起十来丈高的石坎，那里搁着工厂的另几个车间。当年“山、散、洞”的建厂原则，将这些企业置于几乎与世隔绝的环境里。在这里，与其说是办企业，不如说是办社会。从制造上天的产品，到黑黝黝的酱油；从托儿所到职工生活的一切必备设施，都得由企业自己解决。一个两千多人的工厂，一年得有几辆卡车不停地从几十公里外的市场上运进蔬菜7000万斤。艰苦的环境，令一些意志薄弱者发怵。近些年分给这些企业的大学生，统共才十来个，却已有几个连户口都不要就溜了。也难怪，在这里找个对象，也得“内部解决”。有一家工厂，已出现一个80来家人互相联姻而成为亲戚的状况。至于子女的求学、就业，就更难了。
山中虽艰苦，设备却精良。从加工飞机壁板整体件的巨型三座标数控铣床，到生产26工位复杂零件的数控中心，数以千计的设备，大部分是从国外引进的，具有世界先进水平。华燕仪表厂一座3000平米的超净厂房里，每立方米空间0.5微米的尘埃不超过3颗。陕西飞机制造公司78米跨度的总装厂房，就是在亚洲亦无出其右者。
论人才，这里的工程技术人员，占职工总数的15％。这在我们国家是一个难免会叫人吃惊的数字。要知道，除航天部外，其他行业的科技力量均大大小于这个比例，就是在我国正重点发展的纺织行业，科技人员也只有4％。加之，这儿的工人经过长期严格的军工生产锻炼，大都技术娴熟。
依靠优秀的人才，精良的装备，汉中三线企业在光学、电子、机电加工领域里，有数十种专业制造、加工技术，居于国内领先地位，不少在国际上堪称上乘。
艰难而自豪的三线人
可是，就在这支精良的队伍正要大显身手时，国家经济政策发生了重大转移，从单一注重军事工业转向军工企业也要生产民品。如同一切旧的平衡被打破，都要带来紊乱一样，这些长期只凭指令性计划生产的三线企业，一时乱了方寸。提起当时的情景，厂长们直叹气：“生产任务陡然下降，甚至没有了，眼看饭碗难保。”有个厂最困难时，仅能以3元钱保住一个外强中干的银行帐号。但是，汉中三线人很快便从困境里站了起来，在国民经济建设的队伍中举起了自己的旗帜。
汉中三线人为自己确定了一条高起点的军转民路子：不和民用工业争饭碗，利用自己的技术优势，解决国家之急需；开发一般企业难以生产的项目，为民用工业的技术进步服务，使三线成为民用企业的技术装备部。
1980年秋，一家外国公司在上海展览馆展出了一台最新式的半自动电阻焊机，正是制罐业急需的新技术。引进设备，国家就得掏外汇，汉中安中机械厂决心为国家节省这笔资金。经过一年的潜心研制，他们拿出了我国第一台半自动电阻焊机。从此，不仅我国的食品包装罐，而且油漆、化工、燃料、医药等多种包装罐的生产，也一同告别了落后的锡焊传统工艺，从根本上消除了罐装食品的铅污染。
电液伺服技术是二次世界大战后发展起来的航空、航天自动控制新技术。其核心部件伺服阀的制造，技术要求高、难度很大，目前只有少数国家能生产。定点生产伺服阀的秦峰精密液压件厂，将这一技术转移到民用工业，为冶金、矿山、电力、建筑、交通、海洋工程等领域，提供九个系列近百个品种的专业伺服阀，促进了这些部门的自动化控制技术。我国第一座可模拟近海百年一遇的大风浪和海流的人造海洋，就是使用秦峰厂和中国船舶工业公司合制的电液伺服造波机装备而成的。该套设备进口价达40多万美元，而国产的只需其1／4。
为民用工业提供替代进口的先进设备，这是汉中三线企业冲出山沟的主攻方向。然而，这又是一条艰难的道路。工厂独处深山，缺少现代企业必需的外部协作条件；远离市场，信息不灵；自办社会，产品成本高，等等。如果说历史造成的这些困难，妨碍了企业的发展，那么现实的部门分割、行业封锁，更使这些企业几乎成了“没有娘的孩子”。军工企业搞民品，必然涉及其他部门的利益，民用产品的主管部门却不把三线企业看作“自己人”，年年不把三线厂的产品列入计划。还有更让人痛心的事，三线厂已有了替代进口的产品，其设计适合国情、质量超过进口产品，但一些部门仍年年花费巨额外汇从国外购进。历史和现实构成的种种难处，足以把这些三线企业封闭在山沟里。但是，山里人自有山一般坚强的性格。华燕仪表厂开发化纤高速纺机的精密配件时，为了掌握国内需求量，找了一家又一家主管部门，却一次又一次吃了闭门羹。无奈，工厂只好组织人马，踏破铁鞋，花了一年多的时间，把全国各地的化纤厂几乎跑了个遍，才终于摸清了数字。
硬是凭着这样一股坚韧劲，当年光荣地走向汉中山沟的三线人，今天又自豪地站立在国民经济建设的大疆场上。现在，汉中三线企业几乎每家工厂，都有了几种为冶金、石油、化工、交通等部门生产的替代进口的支柱民品，不少已被国家作为“七五”期间重点发展项目。有的企业还被国家定为出口基地，其机电产品出口欧美、东南亚十多个国家，仅今年上半年就创汇270万美元。
前途广阔的三线企业
我们在采访中看到，汉中三线企业的厂长、总工程师等，大多是40来岁的中年人。这些六十年代的大学生，当他们刚刚在各自的专业上，有所成就时，却不得不转向新的学科——民用工业和组织商品生产经营活动。几年的民品生产，不仅使他们很快成了这方面的技术行家，还把这些从不言商的理工科学校出来的学生，造就成了出色的商品生产经营者、企业家。他们讲起产品的设计、技术指标、工艺要求，那样在行；谈起产品的国内外市场状况、近期行情、发展趋势，也头头是道。可在提到成就时，他们却说：“促进落后的西部地区技术进步，带动西部地方工业的发展，我们还做得不够。”这是何等的胸怀。
依靠这样一批富于社会责任感的人才，再加上三线企业那精良的装备，雄厚的技术，人们不难预感到三线企业强大的潜力和广阔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