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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靠(短篇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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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10-11
第5版(文学作品)
专栏:

停靠(短篇小说)
顾工
他穿着一身熨烫得很平整的海蓝色的西装,站在小火轮船的船头上。春天的暖风把他掖在大翻领里的鲜红领带,吹得飘飞起来,惹得江面上的几只水鸟,也围绕着他兴致勃勃地旋绕。久困在城市的小阁楼、小鸽笼里的范澄,一下回到这广阔天地(“广阔天地”这词,在十几年前是多么风行一时呵!)顿时觉得整个肺腑清新不少。他尽力运用吐纳的气功,想排除掉所有郁结的闷气。
不过,有一种闷气是无法排除的,象流荡在天际的阴云,越来越浓重。母亲领他去相亲,他可实在不想去相这门亲事。都是什么年头了,个人的婚姻大事还要让当妈妈的揪着耳朵跑来跑去。当然,当爹当妈也老说:“你去找呀!你有本事自己去找一个来;找一个头是头,脚是脚的,你娘老子决不会反对!”可是,可是他上哪儿找去?他们那个建筑工程队,都是从和尚庙里修行出来的;他又不愿意(也是不敢)到街上去跟踪、盯梢,然后搭讪说:“怎么样?咱俩交个朋友?!”
从下放的农村回到城里,一拖就是10年。
三十而立,可自己还在这船头上“立”着哪!
母亲正坐在舱里打瞌睡。她对这江南河网地带的大好风光,全无观赏的兴致。什么水鸟呵,倒影呵,浪花呵,黄金般铺向天际的菜花呵……都觉着不如她梦中的景色秀丽。她现在最喜的梦中人,就是那个正去相亲、还没过门的儿媳妇。儿子和那女孩虽说从没有照过面,但总算是一门干亲、干兄妹。儿子是喝那女孩的妈妈的奶长大的。自己年轻的时候有病,缺奶,就把儿子寄托到乡下。那是一门远亲,现在很快就要成为一门近亲了……
范澄站在船头上,不知道船舱里的妈妈,是进入一种什么样的梦境。他一想到他未来的岳母大人,就是小时候喂过他的奶妈,心里就觉着别扭。那即将见面、即将成亲的女孩,和他都是吸吮那同一个乳房的乳汁长大的。这,这可真是难受。为什么难受?这当中有一种什么心理结?他也道不明,说不清。他和那女孩没有任何血缘关系,只有这样的乳源关系。可是他不希望在这样的关系上再缔结新的关系。长辈们口中常说的“亲上加亲”,他一听就反感,满脸通红。
他从小就喜欢自己到玩具店去挑选个洋娃娃或布娃娃;他喜欢自己去寻觅,自己去发现。
他记得很小的时候,他是回过老家的。坐在乌篷船里,坐在爸爸的膝上、妈妈的怀里,听那摇橹“吱呀吱呀”地响,睡了醒,醒了睡……到了,跳上码头的石阶,走上拱背拱得很弯的石桥,顺着石板路走近一所小木屋。从小木屋里走出个满眼带眵目糊的矮胖妇人。父母叫他管她叫干妈,他用干涩的嗓子叫了。干妈笑着解开她胸前的纽扣,问他:“还想不想再吃两口?”那时,他已经五、六岁了,他看着那胖胖大大的乳房,羞得躲到爹妈身后,觉得这是对他莫大的凌辱……
干妈长那样儿,她的女儿一定也好不到哪儿去!
范澄越想心里越别扭,他希望这小火轮能调转头去。
轮船在一个小集镇的码头上停靠。船上不做饭,不卖报,乘客可以上岸,坐到小摊贩摆的矮凳上,随意点些买些吃食。
范澄走进船舱摇醒妈妈:“您不吃点儿?”
母亲用枯瘦的手指顶住太阳穴:“不,我晕船。你想买什么,你一人上去买,可别工夫太大了,误了船!”
范澄顺着从船上放下去的狭长踏板,走进嘈杂的镇子。
这镇子他太熟悉了,14年前这一带就是他的“广阔天地”。他们那一届没进高中的同学,全被“欢送”、“欢迎”到这里来了。使他感到委屈万分的是:他的知青班班长竟然是个女孩,比他还要小一岁。她的眼睛大得象是两个鸽子蛋。嘴哪?闭紧的时候比眼睛还要小一些;咧开的时候,颊上活泛着两个笑涡。她总是喜气洋洋,仿佛总隐忍着什么有趣的事情不肯告诉你。以后,他听到她的呼唤,心灵的钟摆就微微颤动。……
往事,往事如烟云!
烟云,一团薄雾似的烟云又飘拂到他的面前。
有许多卖油炸麻团、生煎包子、糯米糕的,范澄都不想吃,也不想看。他穿着一套新郎倌似的新西服,在粗布旧衫的人群中走动,显得很扎眼。他快步走出镇口,走向田野。他想趁此机会,去看看阔别了10多年的小河、水渠、人造湖泊。他在那里挥过铲子,滴过汗,挖过蚌壳,捉过螃蟹。他曾被一对强硬的螯钳住了脚趾,痛得“嗷嗷”嚎叫。他的这位班长奚兰玉连笑带蹦地跑来,帮他使劲把螯掰开;但她的手指竟也让螯钳住,他又慌得帮她掰螯……
往事,疼痛而又甜美。
他走在春水荡漾的湖泊边发傻发呆。湖面上早已消失少年时代的倒影……那时,有他也有她。他不服从她的管束,但震慑于她的笑声。回城时,是她帮他捆扎行李。
“还回来吗?”
“谁知道。”
“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皮娃娃似的奚兰玉没有一点离别的伤感。她在说到“你知”时,用圆圆的手指点了点范澄的鼻尖;在说到“我知”时,又用弯弯的手指点了点自己的小塌鼻。真好玩,好玩中似乎还含藏着一个更好玩的谜语……
往事,竟又飘拂到面前。
范澄走到河道和河道在一起交错的浅滩旁。那里有几个姑娘把裤腿挽到腿根,用竹箔围拦住湍急的水。白花花的银鳞鱼在她们身前身后窜跃起来,“扑扑喇喇”地溅起一片片水花。有条鱼象是跳越高栏的运动健将,从箔围中跳出,跳到范澄呆立的堤埂上。
一位健美的姑娘象条美人鱼,拔出泥腿,也从水中跃出,扑向那条在青草和野花中惊跳的鳊鱼。范澄一低头,她一抬脸,目光双双相对。这无声无形的光波,竟好象响起“滋滋”的电火花;接着,是同时失声的欢叫;接着,那条捕捉到的鱼又从她的手中失落……
重逢,呵,多少艺术作品中描绘过的重逢!
他和她的重逢,又和一切艺术作品中描绘的大不一样,没有惊险,没有炽烈,没有缠绵;但在这浓浓的春光中这也是一杯浓浓的醇酒!
皮鞋和赤脚;赤脚和皮鞋……
干脚印和湿脚印;湿脚印和干脚印……
男低音和女高音;女高音和男低音……
“你怎么会路过这儿?”
“相亲。”
“和谁相亲?”
“和春天。”
他对她说了实话;又把实话引向虚幻。
“你一直留在这儿?”
“一直。”
“还没结婚吗?”
“早结婚了。”
“和谁?”
“和水龙王,和哪吒三太子!”
哦,调皮,还是那样调皮!原来她也会虚虚实实,把话从现实世界引向童话世界。
随后,她说了许许多多一直没有回城的原因。城里没人,有个姐姐早出了嫁。她去看过姐姐,姐姐要把她介绍给一个往深圳跑买卖的,她不乐意。在这河网地带呼吸惯了,到别处,都觉着有股煤烟和脂粉气,不如这里清新、湿润,含有花香和甜甘蔗味。她回这里,专心养鱼。她借了几本遗传学著作。她从豌豆的杂交研究到鱼类的变种,研究到遗传的传递力、遗传的可塑性。她把多种“鱼花”放养在一起,观察着鱼的各种“怪胎”……
呵,范澄觉着和他并肩同行的这位赤脚姑娘,简直是位生物学家。她说的这一切,他都搭不上话。他也想向她叙说许多——向分别14年的班长汇报自己——可是什么都说不出来。自己每天从建筑队下班,洗掉身上的泥浆,然后就按响录音机、按亮电视;临睡前,脑袋搁在软软的枕头上,捧起一本封面上印有美人头的通俗小说……
在她面前,突然觉得自己原来什么都不“通”,只是很“俗”;连这套刚熨烫的海蓝色西装和擦亮后又沾满尘土的皮鞋,都变得俗气起来。他不想管她叫“小奚”,叫“兰玉”,倒很想再叫她一声“班长”。她比10多年前更象他的班长了。
她能不能成为他未来的一个家庭的班长呢?
还去相什么亲?他感到“相亲”这件事,在这刹那间也变得更加俗气起来……
小火轮开船的时间就要到了。妈妈在船舱里一定急得转圈,在跑上跑下,在诅咒这不乖顺的儿子……他紧紧握了握他的当年小班长的手——这握手,似比当年分手时的握手,有更大的磁力、感染力——他惶惑不安地说:“我和你的相遇,使我改变了一个主意。”
“什么主意?”
“一个有关我一生的主意。”
“也有关我的一生吗?”
“当然,也许。”
“谈出来!”
“下次吧!下次。”
“还要再等10年?”
“不不,决不会超过10天!”
她送他到了镇子,到了码头。她和他在狭长的登船踏板前分手。他的妈妈真是等急了,站在人挤人的船头上踮脚眺望。呵!儿子回来了,回船了,可是他在向谁挥手?
范澄进到船舱,快活地幸福地抱着母亲瘦弱的肩膀说:“妈妈,别再去相亲了,我已经相过了,真的相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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