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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十三日 我国西部 在甘肃省临夏市南龙乡四家嘴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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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10-25
第4版(经济)
专栏:

十月十三日 我国西部
在甘肃省临夏市南龙乡四家嘴村
本报记者 凌志军 江夏
暮色沉沉。但沿街的店铺大都敞着门,一片片灯光里,弹棉花、做衣服、卖小吃……家家都在忙活。
我们到村里一家车马店投宿。开门的是主人马明成,60来岁模样。秋深夜凉,我们在老汉的小“传达室”里聊起家常。他曾当过12年生产队长,怪不得有人还唤他“马队长”。“过去的队长真没法当,赶着大家下地,领着大家要饭。那时候一冬天穿单衣的人多得很,哪能和现在比。”他说着一指炕头堆着的皮、棉、毛衣和炕上的缎子被。
夜已深,人不静。没等天亮,村子又在车声、人声、骡马声中醒来。推门而出,街上已是热闹非常。骑自行车上班的村建筑队工人上了路;车推、肩扛、手提各种货物的人们匆匆涌向村头的交易市场。
四围山川,轮廓渐明。南龙山居南,大夏河卧北,把四家嘴的村舍和田园挤成了窄长条。全村2430人,人均只有耕地4分,农业上难有扩张的余地。但横穿四家嘴而过的兰郎公路却能去兰州、河西、陇东,到甘南、川北,入青海、西藏,是四通八达的货运大动脉。
站在“南龙街”上,村支书石琴英告诉我们:过去这路没有这么宽,街上也没这些摊摊子。四家嘴搞了几十年自给自足,“以粮为纲”,可是到1978年,全村人均粮食才300斤,收入70元,400户农家有一半沿着这条路要过饭。9年改革开放,四家嘴变化最大的还是这条路。车来人往,店铺相连,卖茶水,办旅社,开门诊所,修理自行车,两排房顺公路整整齐齐延伸出去。
街一侧的刚强旅社,小院里正在盖新房。说起办店,老板马维忠颇有几分自豪:“我是这条街上第一个摆摊做凉粉、卖羊杂碎的呢。做小买卖攒了点钱,接着就开旅店,连着3年,每年盖8间房,现在两层小楼了,客人还是住不下,这不,我们还想扩大。”“那你忙得过来吗?”“是忙不过来,家里的4亩地,一半已经让给别人种了,大饼铺也租出去了,去年还请了一个人在旅店打扫卫生。”老汉又给我们介绍了在这已住一年的浙江推销员,让我们看记录他500元起家的营业执照和店里的彩电,最后手捋长须看一眼在屋顶上干活的儿子,说:“‘刚强’是我两个娃的名字。”言语间掩不住的欣喜。
以现有的耕地和商业、服务业的收入来解决温饱,这是四家嘴村农民走出的第一步。1986年,全村人均纯收入达401元,比1978年增长4倍多。
上午九点多,我们来到村北头,四家嘴最集中的商业区就在这里。眼前是一个占地60亩的综合市场,四方来客汇聚于此,以羊皮、毛、木材、牲畜、旧家具为买卖大宗。挤进熙熙攘攘的皮毛市,只见人们三五成群,围着一堆堆的皮、毛在讨价还价。几个河北来的小伙子立意要采购点皮、毛,卖给河北的乡镇企业加工皮夹克、皮手套。可是今天他们转悠半天,收获不大,因为河南人比他们价钱出得高。
尽管这里最多时达到2万人,更大的市场仍然在农家小院。全村40多户农民办旅店,为来往客人提供食宿和贮货的方便,同时又兼作买卖,或为别人牵线搭桥,或把自己家从别处收购来的农副产品拿出来推销。我们连走几家,家家院里堆满羊毛、羊皮……
马占林不是这个村的人,却在这里办了个规模最大的“富民旅店”,又联合另外10家,集资50万元与乡农工商公司和一家国营毛纺厂合办一家洗毛厂。他说,“我要利用这里的资源和市场搞加工,不能光在买卖圈里转。”商业的积累正在向加工业转移,这种趋势在四家嘴已相当明显。现在村里加工企业已有70多家。这些企业大都是几家联办或一家独办,生产从砖头到粉丝的几十种产品,规模小的居多。
小而多,这是四家嘴的一个突出特征。村支书扳着手指计算,全村441户中,约有150户同时从事4种行业,100多户从事5种以上的行业,甚至有些专业户也不那么“专”了。听说王环办了个皮革加工厂,一进他家,先看见墙上一张“养牛专业户”的奖状。“主要养奶牛,那还是前几年的事了,”王环缓缓道来。去年他家算是最红火的,种地、养牛、开粉坊,外加皮革加工厂,四业并举。倒霉的是,投资9000元的皮革加工厂,开工不到一年,就因为种种困难而停产。谈及此事,王环连说:“失败了,失败了。”朗朗数声,并无伤感。如今他还经营土地、粉坊和奶牛。
“小而多”使农民避免了大起大落的风险,但也使这里的加工业在低水平上徘徊。农民们不是没有过“大而专”的尝试。下午去的村户联办的砖厂是村里最大的企业。这个年产值几十万元的砖厂,由于基本建设压缩和众多砖厂的竞争,面临困难,去年生产的红砖还堆在院子里,听凭日晒雨淋。
但是四家嘴村的农民,毕竟已经跳出了自然经济的小圈子。就连王惠这个最守“本分”的农民,也变了。他曾把一家9口的温饱全部寄托在5亩地上。“做买卖,那都保不住坑人、骗人”,他说着,伸出两只巴掌,“咱要靠这个——自己的手。”大包干的头一年,他的小麦一举达到亩产600公斤,全家头一次吃足了一年的粮食。谁料其后4年连续天灾,小麦亩产降到200多公斤。在他家里,他拿出算盘,嘀嗒一打,给我们递过来一笔新帐:今年,他种了一亩蔬菜,净赚1300元,养了3头肉牛,卖出去又净赚1000多元,牛粪的增加还使他节约了买化肥的开销……他说,他要当个养牛专业户了。
门前,几头新买来的牛望着主人;地里硕大的西红柿已经成熟。一个只认种粮自己吃的农民,也要开始走一条新路了。
沉沉暮色中,南龙街上亮起灯光片片,家家又都在忙乎。自给自足的经济即使在它最成功的地方,也在衰落下去,商品经济即使在传统力量最顽强的地方,也正发展起来——这是我们离开四家嘴村时的强烈感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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