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形的“漏斗” [复制链接]

第2版(经济)
专栏：吃肉养猪和改革

是农贸市场肉价不该那么贵，还是国营肉店肉价不该那么贱？看了北京第二肉联厂厂长算的帐，就会知道事情的复杂。他那儿肉销得越多越亏本，国家的补贴越多，于是形成一个——
无形的“漏斗”
吴长生 蒋亚平 綦国瑞
地处通县的北京第二肉联厂厂长孙学禄，干杀猪送肉这行，已有20多年，对多年潮汐般涨落的“卖猪难”和“收猪难”，早已习以为常。可是今年他觉得特别不对劲：毛猪收购价如风筝断线一个劲向上窜，收购数却依然一个劲往下跌。入秋以来逐渐变得门庭冷落的收猪车间，到11月下旬，愈发显得空空荡荡。
此情此景，孙学禄不能不着急。毛猪是肉联厂的命根子。日宰杀能力为2000头的屠宰车间，眼睁睁只能吃个半饱。花200多万美元从意大利引进的熟食生产线，也因鲜肉不足有断炊之虞。收猪车间门前车少马稀，发肉车间、冷库门前却车水马龙。出多进少，库存渐空。
肉联厂没有猪源，板子当然要打到食品收购部门。那些基层食品站站长们，完不成上级分派的收猪任务，心情不比肉联厂厂长轻松。但是，农民嫌猪价低了不喂或不卖，居民嫌肉价高了不吃或抗议，他们收猪，不赚钱或赚得太少，态度也消极。主管部门食品公司当然也过不了好日子。1984年到1986年三年，通县食品公司每年赢利都在200万元左右，干部职工干得颇为欢畅。今年前七个月形势也宽心，赢利130多万元。不料进入8月，好景不再，突然走起下坡路。8、9、10三个月亏损近6万元。11月一个月赔进6万多。这种形势，对他们来说，是开天辟地第一遭。书记经理着急地说，只得用先前的盈利补这几个月的亏空。
近几个月的亏空，尚可用先前的盈利补上，全公司有500多张嘴，明年怎么办？记者去通县食品公司办公大楼采访时，见办公室上班的人寥寥无几，原来是分别由经理、副经理带出四路人马，到江苏、福建、河北等地联系桔子、牛头等买卖。据在家值班的副经理李庆繁介绍，公司还专门成立了第三产业办公室，办起三个饭馆，同农民合资建水果加工厂，开展汽车修理业务，从事熟食加工，搞烟酒批发……总之，多方开发，多方赚钱，以度难关。
食品站怕亏本可以不收猪，肉联厂却不能因亏本关门不送肉。“北京无小事”，厂长孙学禄神情严肃地告诉记者：“少几片肉就是政治问题。”要让居民锅里有肉，库存得挖，外地猪也得调，本地的猪更应全力收。办法只有提高毛猪进厂收购价。从今年3月到8月，调了三次价，由一公斤2.26元升到2.66元。收效甚微。11月15日，又采取临时紧急措施，把交售每头毛猪的补贴由年初的5元猛提到30元。如此平均算下，毛猪收购价每公斤已达2.96元。
但是，一公斤毛猪，即便是出肉率最高的特级猪，也只能出0.72公斤的白条肉。再加上屠宰、加工、运输、批发成本和工业生产利润，一公斤白条肉实际成本达4.82元。其中，光是批发费用，就高达每公斤0.60元，占去猪肉成本的1／8。中间费用迭加，成本一下子多出近1元多钱，这也是够惊人的了。可是，按照有关价格政策规定，肉联厂批发给各肉食店的白条肉，每公斤又不得超过2.56元。这个价，比实际成本价便宜2.26元，甚至比每公斤毛猪收购价还低0.40元。正是靠这种赔本买卖，才使国营肉食店的猪肉，能以每公斤比自由市场便宜近两元的价格出售。
孙学禄不愿掏也掏不起这笔钱。以前，国家一直按一公斤0.74元的差价补贴他们厂。这笔钱，显然已经无法弥补这几个月来每公斤2元多的亏空。于是，有关部门决定，停止执行先前的补贴规定，改为年底核算时“实报实销”，肉联厂亏多少补多少。
正是这种亏空，形成了生猪产销环节当中一个无形的“漏斗”。为在猪价上涨的情况下稳住现有国营市场价格，国家不得不用高额补贴的办法，往这“漏斗”里填进大把大把的钞票。
高额补贴掩盖下的生猪产销价格的矛盾，在猪源较多、外地猪便宜的条件下，似还不显突出。自今年下半年始，各地肉价看涨，北京市却按价不动，自然成了一个猪肉价格“锅底”。与自由市场上的高价猪肉相比，由高额补贴支撑的便宜猪肉，不仅使本市的消费者和日益庞大的流动人口倍感可口有味，对邻近省市的消费者，也日益显出特有的魅力。这就使肉联厂陷入左右皆难的境地：一面是收猪日艰；一面是销肉日畅。有数字为证：北京第二肉联厂今年1至10月只收购、屠宰生猪16.1万头，与去年同期的21万头相比，下降30％。而猪肉销售量今年1至10月却达到2059万公斤，比去年同期的1475万公斤反高出40％。猪肉销得多，肉联厂亏得多，国家补贴得多。1986年，该厂亏损1500万元。今年到10月已经亏损1560万元。孙学禄厂长感情复杂地告诉我们，今年他们厂这种“政策性亏损”将达2200万元。这笔钱，当然得由上面“兜着”。无形的“漏斗”，不仅没被堵住，口子反而一天天地扩大。
“上面”还有多大的财力和该不该往这口子越来越大的“漏斗”里扔大把的钞票？在今天的条件下，我们能不能和该不该放开肚子吃猪肉？ 看来，是到了有关部门以至每位吃肉人深刻反思这些问题的时候了。
《无形的“漏斗”》一文，首先告诉人们这样一个事实：过去城里人之所以能够吃上便宜肉是因为国家掏了大量的补贴。
高额补贴支撑下的猪肉价格，反映不出养猪成本上升和猪肉供不应求的实际情况，反而把失真的讯号传递给消费者；“收猪日艰，销肉日畅”，使国家越来越难继续做“高进低出”的赔本买卖，也不可能把城里人的吃肉问题包下来。看来，理顺被扭曲的价格，使之促进生产发展，反映经济规律的要求，虽然牵扯到产、供、销方方面面，但其方向是不容置疑的。报道还反映，一头猪一经国营加工、流通等中间环节，成本陡然上升，结果使生产者与消费者两头的利益受挤压，这也是一个很值得研究的问题。　——编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