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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仃清唱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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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7-12-25
第8版(副刊)
专栏:

张仃清唱
吴冠中
最近在电视上看全国青年京剧演员大选赛,演唱大都很好,但那舞台布景实在很不理想:三个巨大的互不协调的脸谱,使演员显得只是一些活动着的小人;红、绿、金银,杂色争艳,破坏了每出戏中人物服饰色彩组合的统一性;起烘托效果的背景之平面被分割得支离破碎,干扰了文戏之宁静,打乱了武戏之运动感……廉价的打扮(花钱倒未必廉)同样经常出现在歌唱表现中,似乎演员躲进五光十色中就能增添其魅力!我并非一概反对布景与道具,但布景与道具只能是增强演出效果的有机组成部分。借马蒂斯的一句名言:画面中不存在可有可无的部分,如对整体无益,必有害。
演出或歌唱需要适合的场所、打扮、气氛。宗白华先生说过,一幅画没有配框,就象排练中的戏没有搬上舞台。不过歌唱的关键还是唱,艺术主要只能依靠艺术自身的魅力。歌声本身有自己的色彩,毋须额外涂抹杂色以吸引人。作为绘画,那是发挥色彩的天地,但滥泼乱涂的现象更为普遍,糟踏颜料,难看的色相。有的老画家却专用焦墨作画了,即张仃是也。我读其画,称之曰张仃清唱。
在绘画领域中,张仃真是走南闯北,东征西战,一辈子浪荡江湖。他画过漫画、宣传画、装饰画、壁画、水墨写生……他崇拜毕加索和黄宾虹,更酷爱民间美术。他当然挨过批判:资产阶级形式主义。岂止批判,吃的苦头一言难尽,拖着病,相当长一段时期他租住在香山乡间农民遗弃的小土屋里。70年代中一个酷暑天,我冒着探望“叛徒”的罪名,骑自行车偷偷到香山钻进了他的陋室,陋室中用一块民间蓝印花布作门帘,显得分外的美。他和陈布文同志用白薯招待我。我流汗而来,是看看他是否真的被打垮了,精神崩溃了,从此放下画笔了!他拿出一叠用黄色棉书纸画的焦墨写生给我看,这便是他朝朝暮暮在附近山沟里的全部工作和收获,他对艺术的虔诚全都倾注在这小学生用来写大字的黄色棉书纸中。
只有乌黑的墨与薄薄的棉书纸,不宜渲染,没有颜色,任你张仃尽情倾吐吧!使惯十八般兵器的张仃,却安于这最简单、最传统的工具,凭一条墨线,似春蚕吐丝,无限情丝在草丛中作茧自缠!墨线、墨点、墨块、积墨、飞白,交错的皴擦……可构成各式各样的体感、量感、虚实感,26个字母却写下了无穷无尽的文章,都缘于情意永无穷尽。大自然是彩色的,用焦墨来勾捕彩色世界的精魂,成败关键在于彻底明悟形体构成的基本因素及其间脉络之联系。张仃往常习惯在大手术台上动刀剪,如今却热衷于针灸,潜心于经络之钻研了。与彩色画相对而言,焦墨画近乎做减法,但具有雄厚造型实力的张仃却在焦墨中作加法,用最简洁的手段表现无限的丰富。他追求淋漓尽致,不满足于“意到笔不到”。他画面上的空白、疏、漏都系表现手法中的积极因素,绝非遗弃的孤儿。
多年前,叶浅予先生给张仃建议,大意是认为张仃接触了那么广阔的艺术领域,应该慢慢收缩范畴回归到自己的道路上来。张仃似乎未置可否。如今他主要凭焦墨作战了,也许由于老友的提醒,也许更由于艺术规律的促使吧。什么规律呢,我感到主要是一个“纯”字,张仃愈来愈追求艺术的纯度,用艺术的纯来表现眼花缭乱的大千世界。他的焦墨从小学生的棉书纸出发,走上了丈二匹,尽管巨幛大幅,千山万水,作者仍死死抓紧了一个纯字。我早想写“张仃清唱”,最近看了青年京剧大选赛的舞台布景,更感到非写不可了,因这已不只是张仃一个人的艺术道路问题。(附图片)
新疆放牧 张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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