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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生走向市场——民办科技实业家的选择与困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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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1-08
第1版(要闻)
专栏:

  书生走向市场
  ——民办科技实业家的选择与困惑
本报记者 祝华新
老作家徐迟一曲《歌德巴赫猜想》,把陈景润式从事基础研究的科学家的形象,深深地镌刻在千万读者的记忆中。独处斗室,不习俗务,整日整夜地伏案疾书……一时几乎成了所有中国知识分子的剪影。
然而,1983年以来,在一场不那么起眼的人口转移发生后,人们自以为已经熟悉的“陈景润”们变得陌生起来。7.5万名知识分子从研究所、高等学府等处走出来,在近万家民办科技实业机构中找到了自己新的位置。他们西装革履,应酬自如,精明过人,满口“风险投资”、“市场占有率”,一上班首先看的不是学术论文而是昨天的商品销售额。有时,他们也会冷面无情地告诉一名不称职的雇员:“从明天起,您就不必来上班了……”
在这场人口转移的背后,是“赛先生”(科学)与“康先生”(商品)的历史性握手。
机会的诱惑
1983年,曾经在电影《刘三姐》中扮演秀才的何平,卖掉了家里的电视机和妻子的手表,自费前往京沪等地,采访100位中国当代科学文化名人。这是一段感伤的旅程。何平耳闻目睹,由于“左”的势力迫害,由于传统体制的束缚,很多卓有才华的知识分子几十年空怀报国志,晚年抱憾不已。这是一段感奋的旅程。一位资深的经济学家在北京寓所告诉何平:“搞商品经济,走市场调节的路,是一个时代的潮流,不是谁喜欢不喜欢的问题……”
回到桂林市群众艺术馆,访问记还没有写成,何平就递交了一份停薪留职报告。上面写道:长期以来,文化界人浮于事,人的因素得不到充分发挥,反而引起诸多矛盾,光阴过得十分可惜。现在全国性改革已经开始,趁我精力尚且旺盛之时,要做这场变革的促进者……曾经与妻子一道发明一种除臭剂的何平,办起了一个袖珍型的日用化工厂,以后又发展成为全市有名的民办科技企业——金桂花实业开发公司。
一年后的8月25日,在向以持重著称的清华园,一批50岁上下的“激进分子”一夜之间摘下名牌学府教师的桂冠,从教学大楼搬到一座地下室,创办了“海华新技术开发中心”。“这是一批很优秀的教师,在科研、教学上已有成就,对自己在清华的位置本该比较满意了,“海华”副总经理成克强告诉记者,“他们唯一不满足的就是科研成果停留在样机、样品、展品的阶段。自己的同学、学生到了海外,很快就将成果推到市场上去,凭某项小技术发迹。清华每年有上千项成果问世,为什么不把它们推出去、商品化?”他们未尝不留恋清华“东方剑桥”的声誉,但他们也清醒地意识到清华“人才挤挤”的现实。同一档次的人太多了,有的系有高级职称的多达51%。一个教研组13名副教授,规定每年只有8名硕士生的招生额,只好轮着来,每每为分学生、分论文闹得不愉快。
一方面是人才稀缺,一方面是人才积压,以至内耗,这就是当代中国奇特的社会现象。上海社科院经济研究所钱志祥介绍,据统计,上海现有科技人员55.3万,却有2/3的专业技术人员未能充分发挥作用,有1/4的专业技术人员因没有任务或任务不足而闲置。那么,积压的人才为什么不到市场第一线去试试身手,向社会证明他们的价值呢?有关部门曾对民办科技实业家的择业动机进行调查,发现有60.3%的科技人员追求“更好地施展个人的抱负、才干和特长”,有18.2%的人希望“投身改革实践”,11.1%的人为了“改善个人生活条件”,10.4%的人“谋求宽松环境”。
市场的魔障
“过去在研究所,我们是‘指兔子,打兔子,打到兔子抢兔子’;如今在民办科技机构,我们是‘找兔子,打兔子,加工兔子卖兔子’。”北京科海新技术开发中心总经理陈庆振,风趣地概括了书生走进市场前后行为方式的变化。
说起来惭愧,在我们这个文明古国,文化素质最高的群体反而长期处于最缺乏自主意识的境地。农民还知道地里该种些什么,而科技人员往往要等待行政渠道分配所有课题,等着上级为他指“兔子”。一旦打到“兔子”,达到某项国内或国际先进水平,便欣欣然,把“兔子”往展室、仓库一丢,却为谁应该得头功争个不休。
如今,民办科技实业家们要用自己的视觉、听觉、嗅觉,到市场上去找“兔子”了。北京科学学研究中心彭树堂介绍,对北京160家民办科技机构的课题来源抽样调查表明:148家为自选自立,占92.5%;12家为国家下达(其中11家为国家部分下达),仅占7.5%。猎人的感觉不是三两天就能练出来的。科技人员过去习惯于按上级的指令和科学本身的逻辑进行研究,形成封闭的、“超脱”的心理定势,对市场的瞬息万变,对人财物等棘手问题,即使有了一定的思想准备,也难免力不从心。郑州市热镀锌研究会一会员自办研究所,认准热镀锌是本省空白,准备大干一番。可是,等他联系好厂家投产时,全省早已冒出五六家同类企业,市场已被占领,急得团团转。
“科海”总经理陈庆振坦率地说:“‘科海’发展到今天,有成功,也有失误,不过是成功比失误稍多一点。”1984年,“科海”准备把农村实用技术知识编制成教学录像带,提供给科技专业户放映,为此进口了一万台录像机。当他们兴冲冲地找到一家电视机厂,订购一万台20英寸彩电时,厂长劈头就问有没有商业部调拨指标,并实情相告自己只有3台彩电的支配权,他们一听傻了眼。没有彩电,转录权也迟迟批不下来,计划落了空,而录像机的销路又成了问题。挨到1986年7月,资金积压得受不了,只好低价抛出去。一笔生意就赔了100万元“学费”!
古语云:“书生报国一支笔。”在市场的舞台上,周旋于种种经济因素和非理性因素之间,书生的一支笔有时显得那么单薄、乏力。
名分的困扰
听来的故事。某市人大代表开会,个体经营的民办科技实业家与贩菜、卖牛仔裤的编在一个“个体户组”。审议文件时,有人对这位科技实业家说:“数你读过几年书,你来念吧。”事后提起此事,这位科技实业家委屈地哭了。“个体户”的称号,似乎是对高尚的技术开发工作的亵渎。
“士不理财,文不经商。”传统文化场的魔力吸附着从书斋、实验室走向市场的脚踵,使迈出的每一步都显得那么沉重。社会上一些人认为科技人员经商是“不务正业”、“财迷心窍”、“高级倒爷”。河南新乡市一位退下来的高级技工,打算创办一个技术改造服务机构,子女觉得丢人,竭力反对,终成泡影。
成克强则承认,对“海华”的科技人员来说,远比“捞钱”的议论压力更大的,是“搞科研水平高,搞技术开发层次低”的成见。
河南省人才研究所24岁的翟为唐认为,民办科技机构发展所必需的人才市场至今仍未出现。尽管不少科技人员苦于不能发挥作用,却不愿流动出来,承担风险,自谋生路。不少民办科技机构不得不大量聘用兼职技术人员。在北京200家民办科技机构中,辞职的科技人员仅占6%。
一个并非偶然的现象。在经历坎坷后,民办科技机构纷纷寻找挂靠单位。有的对挂靠单位的等级非常计较,不愿意到街道挂靠。上海市委办公厅的王铁鹰分析,由于我们对民办科技机构政策上的摇摆和不兑现,使一些科技实业家丧失“安全感”,总希望能挂靠一个后台比较硬的“婆婆”。在这种现象背后,还是那种“铁饭碗”保险的潜意识在涌动。
命中注定,这批书生将带着热情,带着困惑,站到市场前沿,促成科技与经济的一体化;命中注定,这批书生将带着热情,带着困惑,为中国知识分子寻找更广阔的活动空间,探索书斋治学与仕途治国以外的又一条道路;命中注定,这批书生将带着热情,带着困惑,把商品经济的竞争、效率、风险、人才、民主等观念注入我们的文化。
在市场的入口处,就象在地狱的入口处一样,要根除一切犹疑、胆怯和矜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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