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活捉》 [复制链接]

第8版(副刊)
专栏：剧谭

我看《活捉》
陈若曦
1987年是旧金山昆曲爱好者的大喜之年。先是俞振飞和李蔷华伉俪来此探亲，做了几场演讲，并放映录相带，令人大开眼界。6月来了上海昆剧团，几场演出均告爆满，一时风靡。不久，加州大学又请了北方昆曲剧院的洪雪飞和韩建成假参加国际目连戏研讨会的契机，表演了《活捉》等几出双人戏，极受好评。
在三桩盛举的带动下，金山湾一片笛声悠扬。人们谈昆唱昆，已蔚为风气。不但彼此互相抄借录相带，一些新旧昆迷还不时举行录相欣赏会，一坐七八个小时，简直废寝忘食。
不少侨胞和美国人一样，竟是第一次看昆曲演出。有些美国人头一回弄清楚，京剧并非全部中国戏剧的代名词。在这儿，京剧被译为“北京歌剧”或“中国歌剧”。看了昆曲之后，他们觉得，它比京剧更接近西洋歌剧，而舞蹈之丰，则远非歌剧所能望其项背。
我是1982年才开始看包括昆曲在内的地方戏曲，十足的外行。《活捉》是第一次欣赏，印象特别好，对鬼戏也改变了观感。
洪雪飞和韩建成才艺出众，而且敬业乐群。在毫无设备的教室里演出，他们靠放录相带做配乐。即使有了现成的音乐，两人还是认真地演唱，毫不马虎。雪飞的扮相美，嗓音柔，给观众留下极佳的印象。
洪、韩演唱的是明代剧作家许自昌《水浒记》的《冥感》一折。整本故事是根据《水浒传》改编的，直到这一折，作者才独运慧心，做了不朽的创造。说的是阎惜姣被宋江杀了之后，做鬼还对老情人张文远念念不忘，特地回来探望，及发现后者也恋旧，便半诱半拉地把他“扯”（原文没有“捉”字）去阴间做夫妻。结尾时，张三郎被她用一根带子拴住了，两人在台上载歌载舞，欢欢喜喜地离去。
我小时候看过几出台湾歌仔戏，记得女鬼都是白灰脸白衣裳，耳边挂着条白纸，吐音凄厉，相当吓人。以后约有30年没看戏，成了戏盲。“文革”时，江青强迫推行样板戏，益增反感，唯一能苟同的是反对鬼戏那一句。并非反迷信，实在觉得扮鬼并不美。
《活捉》中的阎惜姣，形象却全然不同。
首先，登场曲〔梁州序〕就委婉动人，可谓哀而不伤。一出场亮相，俊扮，清丽中隐含风流，毫无乖戾之气。白长裳套黑背心，镶绿边，反而比红袖翠裙更显得素雅耐看。就是走鬼步，也衬得身材婀娜多姿。由于场地不够，省了据说是女吊必不可免的绕场式“太极”圆场。我以为，去了不必要的繁文缛节反而好，情节更紧凑些。
“中国的女鬼真美啊！”当场，一位美国朋友就发出由衷的赞美。
诚然，咱们的女鬼不但不可憎，简直楚楚动人。
就是鬼自己也很有自信。不听阎惜姣问张文远：“三郎，你看我的容颜，比以往何如？”一句话引得他欢笑回答：“小娘子的容颜，比生时越发标致了。”
许自昌实在比《水浒传》作者高明。后者不知吃过女人什么亏，简直是个偏执狂，在小说里从不给女人好下场。相比之下，前者充满了人道主义和浪漫主义精神。他在戏将结束前，给这对不幸的恋人安排了一个阴间团聚的机会，并且给这折戏取了个点题的名称《冥感》。
可惜小说的流毒太深，许多观众下意识里以为阎惜姣是为报复而来。这大概是杀气腾腾的《活捉》名称，长久以来竟盖过了美丽哀婉的《冥感》之故。
可能加强“捉”的气氛，结尾时演了许多捉的动作。其中之一是三郎逃到桌下，蓦然转身，已经抹成锅黑脸。大概是表示他已隶属鬼籍了。
我觉得这是画蛇添足，破坏了戏的完整和美感。
按照剧情，阎和张相恋在卖身给宋江之前，早就山盟海誓。一个叫惜姣这样漂亮又泼辣的女人（她还向宋江讨休书呢）婚后，甚至死后，仍念念不忘的，多半是个小白脸才对。给张三扮小花脸，已经委屈了，如今他心甘情愿地陪她下阴曹，何必再抹黑一番呢？
顺便说一句，宋江倒是该扮个黑头。《水浒传》说他“面黑身矮，人都喊他黑宋江”。可见，他和武大郎其实是五十步和百步之别，也许扮文中丑比扮须生更贴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