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传播的局限和新变 [复制链接]

第5版(文艺评论)
专栏：文艺评论

小说传播的局限和新变
徐启华
“科学技术对文学可能也产生了强烈的影响，这在中国体会不到，在国外就非常明显。如电视的空前发达成了文学的劲敌。在国外，小说的销售量越来越少，至少在美国是这样。”这是小说家王蒙同志几年前的一段谈话。几年过去了，科技革命迅猛发展对文学在传播学意义上的冲击，在我国也已经深切地体会到了。文学刊物和书籍的发行已经面临着日益严酷的挑战，中短篇小说集甚至长篇小说单行本几乎在劫难逃地遭到了流通量下降的厄运。视像艺术正越来越多地把小说的读者变成自己的观众。小说艺术要生存、发展，要扩张自己的存在，不仅要不断探索内容的变革、文体的变革，还不得不进行传播形式的变革了。
构成小说传播媒介的是语言。语言不仅是小说思维的形式，也是小说传播的外壳。小说依凭语言这种人的独有的高级的信息系统，并运用印刷工具，使自己的传播打破时空的局限，或者广袤无边，或者垂诸久远。这曾是小说的优越。但现在，仅仅以语言作为载体，竟也成了小说的痛苦。一些由科技发达而孕育的艺术，首先是视像艺术，不仅运用语言手段，也运用非语言手段，以更大的信息传播量显示了更为广阔的未来。
小说的书面语言形式使传播渠道单一化，只依靠人脑对于语言符号的理解，一切图像、声音形成的信息渠道消失了，人们通过自身多种感官感受信息的可能不存在了。语言不仅不能传达非语言的经验，而且只能通过线性的一度媒介传播到读者中去。阅读者必须通过一种理念的、推理的形式来理解它，然后产生接受的效果。这种作者以语言符号传播艺术信息，读者将以语言符号为载体的艺术信息还原为意义的过程，受到非直观表达和摄入的局限和损耗。信息传播最优化的效率，要求传播渠道越短越好，中介环节越少越好，受众共时态接受的信息量越大越好。视像艺术就是一种传播效率高得多的艺术。它是直观的，使小说要通过语言才能转达到读者心中的形象直接被观众的视觉摄入，这就大大缩短了传播渠道，减少了中介环节。它的传播形式是多维的，它也同样使用语言，在很大程度上同样利用了小说使用语言的优势；它出现音响，利用了音响传播的作用，扩大了信息的传递和接受面；它呈现的形象具有空间感，群众接受它不限于线性的理解，而是立体的观感，这就大大有利于将信息准确地还原。多维传播还使信息本身产生更大的魅力，观看图像的表演，聆听声音的波动会加强情绪感染力，自然要比单纯阅读语言生动得多。信息魅力越大，接受者的兴趣也就越大，印象也越深刻。
综合了光学、声学、化学和机械学等多种科学发展成果的视像艺术也几乎综合了小说、戏剧、音乐、舞蹈、美术等艺术的特征，极大地突破了小说传播的局限性而成为覆盖面最大的艺术种类。一部吸引人的电影或电视剧可以获得几亿观众。面对这种传播竞争的挑战，小说就不得不重新设计自己的前程，探索发展的道路。而事实上，一种传播学意义上变革的萌蘖也已经开始在小说界悄然出现。
“电视小说”、“有声小说”、“摄影小说”已经不仅仅是人们的一种遐想和议论，在某些地方，它已成为探索的现实。台湾制作了第一部有声小说作品《鞭影春秋》。所谓有声小说，就是用声音来叙述故事内容，使小说变成一种听觉艺术。听这种小说要比读小说节省不少时间。它完全采取实地录音，有很强的临场感，里面有人物的讲话，有作者的道白，有小说描绘到的某些实物的真实声音，十分追求音响的作用，听众深感身临其境。“有声小说”前景如何，还不得而知。已经出现的那些“电视小说”则不那么成功，尽管它被称为小说，但很难同电视剧严格区分。它的道路，还有待于进一步的摸索。
即使还是利用书面印刷，小说运用文字语言作为唯一的思维元素和传播载体的局面也开始被突破了。祖慰近年来就接连发表了他自称为“补充性语言叙述”的一系列小说。比如，《新经验咖啡馆经理》（《人民文学》1986.3）中，一位记者采访咖啡馆经理，两人对话时，邻桌有位女大学生白冰一边喝咖啡、一边看书、一边听他们两人的谈话。祖慰把他们两人的对话和女大学生心里在说的话并列排在一起，呈现一种同步的“二声部平行结构”，作者自述道：“本篇小说想来个破天荒，移用一个音乐中的多声部记谱法……”。
小说的文字编码向来是按照线性的逻辑关系排列的，所以很难表现立体发射的思维信息。生活中有许多现象是共时态的，事情在不同的空间里却在同一个时间中发生，把这样的一些事情分序列一段一段甚至一章一章地描写，不仅在读者心中不能加强同时性的感觉，而且在形式感上仍然是线性的、一维的，没有立体感和多维感。祖慰这篇小说尝试在书面上表现二重唱似的“二重谈”。这种新的形式不管最终有多少生命力，但其目的是积极的，那就是给人明显的多重空间感，使小说表现力提高，表现内容增多。
近年来国内外一些小说家开始意识到，有的甚至开始起步要改变小说单一的传播方式，改变它单一的信息负载工具——书面文字，这是对受众——目前还是读者——审美趣味越来越走向多维化和综合化的反馈，是对现代社会越来越多的文化传播模式之间相互冲突的应变，是对生气勃勃的科学革命成果的吸收。
未来的小说传播有可能会去尽力体现一个原则：缩短信息传递的通道——“信道”。或者换一种说法是，减少信息传递的时间，亦即提高传递效率。这其中最重要的一环是加大信息的可理解性，使受众迅速激起同小说家创作意图的同态反应。显然，小说单凭书面文字作为传播的物质载体是无法走向这个未来的，所以它会采用混成传播的方式。图像和非图像成份的结合，直接幻像和间接幻像的结合，音响信息的加入，使小说集纳多种传播载体，利用多种传播通道来同其它艺术争夺接受者。它的结果不仅有行为上的意义：争取了接受者，也有本体上的意义——综合信息的汇集使小说脱离纯文学的范畴。“信道”的增多使小说本体种类增多。信息量的扩大是依赖信息内涵的丰富。于是“信道”的变化带来了信源的变化。小说不仅是种语言艺术，还会是种别的什么艺术，小说逐渐超越了纯文学（现在意义上的“文学”）的范畴，而包孕和散发出更多、更丰富的美感信息。信息的混成传播终于导致了混成信息的传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