雷峰塔与白娘娘 [复制链接]

第8版(副刊)
专栏：

雷峰塔与白娘娘
冯亦代
儿时的旧事往往是不易忘怀的，如今年届古稀，这些旧事就常在心头萦绕，不时浮泛起来。白娘娘和许仙的故事，就是其中之一。
我喜欢夏天，一天暑热过去，晚上夜凉如水，在老家的那个斗方的天井里，坐着纳凉，听祖母爱讲的白娘娘和许仙的故事。
那个故事大概已有几百年的历史了，在杭州几乎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任何人都可给你讲一段听听。而且与杭州人的生活裹在一起，使你分辨不出这究竟只是神话传说，还是真情实事；但它毕竟是杭州人最喜欢的恋爱故事。
过春节时照例须祭祝过往神祗，也会在祭桌上多放上一盅酒一双筷，说是供给白娘娘的。到了五月端午，便会讲起白娘娘误喝雄黄酒显了白蛇的原形。秋初吃螃蟹的季节，又会在蟹脐里寻找那个躲在那儿的法海和尚。那时西湖上的雷峰塔还在，一提起便会带出白娘娘和许仙的儿子考中了状元，回籍省亲，到雷峰塔前哭祭白娘娘的故事。
白娘娘和许仙是得到几百年来听故事人的同情的，人们惋惜于许仙的孱弱，又痛恨法海和尚的专横，破坏了白娘娘与许仙的美满婚姻。特别是“断桥相会”这个美丽忠贞的故事，使每个杭州人一听说断桥，便想到白娘娘与许仙。“雷峰夕照”虽为西湖十景之一，却是杭州人不愿提起的，因为据传说雷峰塔下镇压着白娘娘，要等有一日雷峰塔倒塌时，她才能重回人间。我小时以天真的孩提心情，每每见到塔基已颓的雷峰塔，便希望它能早一日倒塌，救出美丽的白娘娘来。
20年代初的一天，我们正要吃午饭的时候，突然听到轰然一声巨响，接着空气里弥漫着尘土，随后又在家具什物上堆积了起来，街上是嘈杂的脚步声，有人在高呼：“雷峰塔倒了！雷峰塔倒了！”听了这声音，我却突然变得快活起来，“雷峰塔终于倒塌了，白娘娘也可以重见天日了。”
第二天等飞扬的尘土沉落下来之后，我和弟弟就去了雷峰塔，那已是一堆砖砾，无复当年的雄姿了。我拾了一块残砖回家，我对弟弟说“这是白娘娘的解脱”，心里好不高兴。这残砖边上有个洞，里面藏着一卷佛教的经文。后来我把这一纸经文裱成一个横幅，挂在壁上，残砖则作了砚台，每天伴我临池。当然现在这两样东西，早已不知落到什么地方去了，可在我的心头却一直保持着一股温馨的忆念。
杭州在五代时曾是钱武肃王驻跸的所在，又是南宋偏安的都城，还有个美丽的西子湖。古往今来，留下了多少骚人墨客的吟咏，又留下了多少名臣武将、才子佳人的陈迹。只是我这个杭州“伢儿”，却最讨厌那些附庸风雅的旧闻，以及那些自作多情的诗文。可是白娘娘与雷峰塔的故事，却镌刻了普通老百姓对美与善的向往之情。
当然人世间并无真正的白娘娘与许仙，但他们的爱情故事与他们坎坷的遭遇，真正道出了普通老百姓的希冀和对于邪恶与专横的唾弃。一则雷峰塔与白娘娘的传说，能够多少年流传下来，证明了众口铄金的威力；至于那些帝王权臣，而今又有多少人记住他们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