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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井》的悲剧和现代意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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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1-13
第8版(副刊)
专栏:影视窗

《井》的悲剧和现代意蕴
黄式宪
《井》的画面,一一掠过去了,而笼罩在整部影片叙事层面上的那片令人窒息的悲剧氛围,却久久难以从心上抹去。尤其是最后一组镜头,由潘虹扮演的又一知识女性徐丽莎,带着沉沉的失落感,颓然跌坐在那口古老的井边,夜阑人静,四周漆黑,唯有悬在那正待安装自来水管的沟壑上的几盏小红灯,凄凄然在她身后闪着微光。徐丽莎陷于痛苦的思索,而环衬于她的这几盏小红灯,俨然被赋予一种象征意味:红灯、警号,她将作何抉择?
徐丽莎所面对的,是人的双重压抑的悲剧,一是来自东胡家巷那种旧的世俗观念与“左”的思潮合流的环境压抑;一是来自徐丽莎自身独特的文化心理积淀的压抑,她一时似乎还难于超脱封建伦理道德的自囿。她的命运走向,没有被画上句号,而是让观众把问题带到银幕之外去思考。从接受美学的角度说,这样的结局,是更耐人品味的。
根据陆文夫的同名小说改编、由李亚林执导的这部影片,其突出的艺术审美价值在于,着力塑造了徐丽莎这一血肉丰盈、很有现实感并独具个性魅力的人物形象。人们看到,徐丽莎半生的命运,是同自50年代“大跃进”以来“左”风愈演愈烈的社会动荡的历史密切交织在一起的。徐丽莎的悲剧,俨然成为当代中国一种女性文化心态的缩影。影片不止是写了徐丽莎个人爱情的被毁灭,而且带着深沉的历史感,揭示了人的才智、精神、灵魂被戕害这一富于现代意蕴的悲剧主题。
为了在历史的纵深度上透视徐丽莎坎坷的命运,影片的时间跨度长达20多年。50年代后期,徐丽莎作为朝气蓬勃、美丽端庄的女大学生,只是由于出身不好,毕业后被分配到一家区办制药厂洗瓶子,带着几分企求解脱的幻想和天真,与朱世一结婚,走进这闾巷深处。自此,一张有形无形的世俗之网,将她愈裹愈紧,婚姻关系则成了梦魇般压在心上的精神重负。到了80年代初期,改革、开放的时代大潮,不但重新激发出她生命的活力,因事业成功而成为上了电视的本市知名人物;而且,她那被窒息已久的、姗姗来迟的对爱情的渴慕,也渐渐复燃起来。她与助手童少山的爱情,如地火运行,潜藏在心底。丈夫朱世一以及被他所纠合起来的里弄里、工厂里的世俗势力的同盟军,一次次向她发动攻心战,从造谣中伤到组织干预。在精神的绝境中,她鼓起最大的勇气向童少山表明了倾慕的心迹。不料,童少山却怯懦地拒绝了她的爱情剖白。如果说,年轻时徐丽莎对朱世一的选择,是迫于政治压抑而爱非所爱,那么,人到中年而在婚外选择了童少山,则是出于被时代的思想解放之潮所召唤的人的觉醒、爱的复苏。然而,童少山灵魂深处的自私与庸俗,比诸朱世一不过百步与五十步。再一次爱非所爱,这对于正处在事业和爱情的双重危机、双重煎迫下的徐丽莎,无异于致命的一击,顿时产生一种“哀莫大于心死”的幻灭感。徐丽莎独自走向井边,演员赋予这形象一双凄然自伤、怅然自省的目光,这同原小说投井自戕的结局处理显然不同,观众有理由期望,徐丽莎或许不会再重蹈被封建礼教所葬送的祥林嫂的历史旧辙,有可能挣脱世俗的压抑、自我的压抑而开始新的人生里程。
尽管观众是这样期望着,但影片所提供的新的时代气息毕竟显得比较微弱,尚难集合为一种艺术的冲击力。仔细琢磨,这同影片在艺术总体把握上的倾斜是不无关系的。影片过多地将笔墨局限于婚姻和爱情的纠葛,对市井阶层以及“左”的积习的诸般面影的勾勒却失诸肤浅,而对朱世一、童少山这两个男人形象的刻画,又未脱出一般化、脸谱化的窠臼;再一点,影片的造型也不具有足够的强度,未能赋予小巷、古井以一种超越于具象的整体象征意味,这是颇令人遗憾的。
倘若换个角度来谈潘虹的表演,则又是很使人兴奋的。不妨说,徐丽莎的形象能在银幕上站起来,很大程度上有赖于潘虹的艺术创造。虽说都是知识女性,但这一个徐丽莎,迥然不同于那个曾经激发了一代人反思的陆文婷。潘虹所把握的徐丽莎,是个带有分裂型的复杂性格,她有理想,不乏锐意进取之心之力,但同时又比较脆弱,由于承受着传统文化积淀的压抑而常常随遇而安,自忍自苦。她憎恶世俗,比较清高,但同时自身也未能摆脱世俗。对徐丽莎这一悲剧性格,潘虹是用自己的身心去感觉、去捕捉的,因此演来朴素、真挚、深切,具有撼人心魄的艺术感染力。
还应提到的是,一贯执著于现实主义的求索、不倦地在银幕上耕耘的李亚林,是身患重病,扶杖或坐在轮椅上坚持拍完这部影片的(来不及进行后期制作就住进了医院)。《井》的创作,是他生命的又一次燃烧。诚如潘虹所说,“李亚林导演把事业看得比生命还宝贵。”这样的艺术家,人们将向他致以敬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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