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说“打小报告” [复制链接]

第8版(副刊)
专栏：

漫说“打小报告”
叶延滨
有许多在我们日常生活中常用的语汇，如果照字面直接解释，往往与其实际含义相去甚远。近些年在诗歌创作中诗人们充分发掘了中国语言的这种潜力：朦胧，象征，诗歌语言的词性转换……评论家们更是大谈语言的不确定性、暗示性、张力场云云。当我的目光从那些分行排列的诗句转向我们的社会用语时，中国语言这种妙不可言的功效几乎无处不在施展它的才华。
就从“打小报告”这个词组谈起吧。这是一个动宾结构的词组，动词“打”加上专用名词“小报告”；“小报告”又是一个偏正词组，形容词“小”修饰限制“报告”。按规范的解释为：作简短的汇报。
但这种解释是不能及格的，因为它脱离了语言创造者和使用者在这个词组中所赋予的感情色彩。正如“搞对象”“闹离婚”的“搞”与“闹”这两个动词不能直译一样，“打”有精心策划的意思。“小”引申为委琐和背地去干，“报告”含有不实之词的告密。因此按这个词组具有的感情色彩应解释为：暗地里以不实之词向上中伤他人。
如果这样解释，仅仅只能及格。因为解释者只了解语言的产生和形成，没有把它放在一定的社会环境和历史条件中去考察它。在十年动乱时期，没有法制也没有民主，卖身投靠与卖友求荣成为某些人的晋升之阶，“打小报告”带上了强烈的政治色彩，成为告密者的代词。“小道消息”和“打小报告”也成为这一时期两种逆向运动的政治活动手段。在“四人帮”横行时，上头追查“小道消息”，下头鄙弃“打小报告”。
分析到这里，似乎对“打小报告”的解释已经十分完美了。
且慢！还远不圆满。因为这个词组今天还没有死亡，它又经过嬗变，活在另一些人的嘴上。在某些部门和单位领导，把人民赋予的权力当作封建家长制的家长的权力，一切自己说了算。在这种情况下，如果有人按民主权利和组织原则向上级反映了本单位存在的问题，这些家长们，不能说你违法，不能再斥责你目无领导，却可以给你奉送：“打小报告的，思想品质成问题！”
请注意，这时你反映问题的内容是否属实和你反映问题的作法是否合法已经不予考虑，长期形成的“打小报告”这个词组所具有的弦外之音成为你莫须有的罪名和品质问题。
呜呼，几经沧桑，“打小报告”这个在民主生活不健全时期的畸形产物，在民主生活逐渐健全的今天，仍然是一种畸形心理的表现。
为了防止和消除党和政府工作人员中的官僚主义和腐败现象，我们建立了各级党的纪律委员会和政府的监察部门，不仅每个党员而且每个公民都有义务监督各级负责人的行使职权的情况。民主的健全将增加我们社会生活的透明度，在这种情况下害怕老百姓告状的官是当不成官的。
随着民主与法制的高度健全，“打小报告”这个词组，以及种种反映不正常心理的畸形产物，也许最终将从人们生活中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