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鑫生沉浮录 [复制链接]

第2版(经济)
专栏：

步鑫生沉浮录
新华社记者　陈坚发　童宝根
中国改革的浪潮推进到了1988年。
三年前，在改革的潮头上呼啸奋进、在全国引起强烈反响的步鑫生，今天的境况又是如何呢？
令人惋惜和惊叹。截止1987年11月，步鑫生领导的海盐衬衫总厂负债1014.48万元，亏损268.84万元，而这个厂资产总额仅1007.03万元。资不抵债，实际上已经破产！
到过海盐衬衫总厂的人如果旧地重游，定会大吃一惊：当年车水马龙，井然有序，花木葱茏的厂区；如今铁栅紧闭、污迹斑斑，野草丛生。三年前车间内一派紧张忙碌、纪律严明的动人景象，现在也被无所事事、聊天玩耍的懒散境况所取代。
三年，中国改革的洪流奔腾不息，更多的英雄人物脱颖而出。可是，曾在改革浪尖上搏击的步鑫生却一落千丈，这个事实不能不留给人们长长的思考——
错把浪尖当顶峰
1984年，全国几乎所有的新闻媒介都大量刊登或播放了步鑫生改革的业绩，形成了波及全国的“步鑫生热”。确实，当年步鑫生的改革精神曾激动过千万颗心。一度沉闷的城市经济改革局面因此受到猛烈的冲击，变得活跃起来，步鑫生无疑是有贡献的。如果他头脑冷静，励精图治，本来是可以在改革的洪流中继续开拓，更进一步的。然而，面对如潮的赞美、掌声、鲜花和记者的包围，走马灯似的参观学习团，缺少心理和思想准备的步鑫生陶醉了。
1984年11月6日，是海盐衬衫总厂的厂庆暨产品订货会。影剧明星光临，八方名流济济。规模隆重，盛况空前。一向信奉“用户至上”的步鑫生，却没有抓住这个扩大销售的良机，而是整天沉湎于改革大功告成的庆宴之中，把有多年联系的老客户和慕名而来的新客户丢到了一边。客户们摇头叹息，乘兴而来，败兴而归。工厂的订货量骤然下降。
1985年，步鑫生把自己的办公地点从三楼的厂长室搬到了一个精心修建的密室中。人们到这个密室见他，需经过4道门。第2道门装有窥视孔，第3道门是一面大镜子。他宣布：“副厂长及其他任何人找我，要经过厂办公室安排才能接见。”他不再参加厂长会议，厂内工作由副厂长写出书面报告向他汇报，然后由他批示。
1984—1985年间，舒适的头等舱、软席包厢、高级宾馆的套间客房、进口小轿车、丰盛的宴席——这一切几乎成了步鑫生外出活动的必备条件。他四出应邀登台介绍改革经验，发表演说。面对黑压压的人群和雷动的掌声，他心花怒放，不由得信口开河。一次，他外出归来对厂里人说，我要准备到上海市竞选市长……他把自己当成了“政治家”。
每一个改革者在经历挫折和苦斗之后，都有可能面临着成功的考验。时代的浪尖，决不是可以一劳永逸的人生和事业的顶峰，它是动荡着的，前进着的。步鑫生没有意识到这一层，没有再向前进，他从原来成功的改革中往后退了。
在“经营决策失误”背后
海盐衬衫总厂的衰落，从经济角度看，是由于一系列经营决策失误造成的：新上的西装生产引进项目未能赶上“西装热”；错误的预测使大批原材料积压，接连上马的领带、印染项目力不从心、亏损严重……
激烈的市场竞争，是造就每一个当代企业家的巨大熔炉。商品经济的法则，同样严峻无情，它需要企业的决策者投入全部智慧和才能。虽然，企业经营失误往往是难免的。但跻身于新兴服装行业的步鑫生为什么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出给企业致命伤害的经营决策呢？
顺着步鑫生的决策思路剖析，可以发现，导致这一连串失误的重要原因在于他自以为名气大了，想干什么就能干成什么。他除了忙于参加各种社会活动外，剩下不多的精力全部用于构筑一幅体现步鑫生改革气魄的蓝图上：在美国和香港开“步鑫生公司”；在上海设“步鑫生商店”；在海盐创立从纺纱、织布、衬衫、领带、时装和西装等成龙配套的“步鑫生服装生产基地”，从而建设起一个在中国、在世界上都叫得响的“步鑫生服装大托拉斯”。他多次向人们描述这幅宏伟的蓝图，仿佛这一切就在眼前，唾手可得。于是，他按这种构想作出了一个个“决策”。
应当肯定，步鑫生的有些构想并不错。但他把实现这些构想看得太简单化、理想化了。而且更致命的是，他听不进来自上下左右的各种真知灼见和批评，使许多本可以避免的失误未能幸免。他喜欢把自己随便什么样的决策都冠之以堂堂皇皇的“改革”标记，把经济视作政治。他常用“我只算政治帐，不算经济帐”来辩解，把不同意见一概斥之为阻碍和反对改革。结果，由于缺乏科学态度，他违背了经济规律，超越了厂情，超越了自身的能力。欲速不达。项目上一个亏损一个，连自己苦心经营多年的衬衫生产“大本营”，也由于无暇顾及，质量严重下降，不得不借用县种子仓库堆放积压产品。缺少“基石”的“大厦”就这样无可奈何地崩溃了。
中共浙江省委本着救人救厂的精神，于1986年9月曾破格选送他到浙江大学经济干部管理培训班进修一年。可是，步鑫生把此看作是“浪费时间”。一年学习期，名义上只学了8个月。8个月内实际到学校听课不足一个月。每次听课都由专车接送，成了特殊学员。他放弃了一次宝贵的重垒“基石”、东山再起的良机。
跌落之后的思考
步鑫生落到今天这般境地，他自身的责任是主要的。但是，多角度地反思，其中也不乏上级领导、社会和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责任。
一好百好——宣传步鑫生改革业绩的报道，开始搞得有声有色，总的来看也是实事求是的。问题在于，步鑫生的缺点、问题后来逐步暴露，有些新闻单位的报道仍然热度很高，把他说得完美无缺，而且不断升格，这就很成问题了。外地一位来取经的代表看到报上说步鑫生每天清晨在工厂门口笑脸迎候工人，特地在厂门口观察了一周，结果并非如此。这个代表问工人时，工人们无以言答。这种事例确实值得报道者反省。
拔苗助长——这类习气在某些领导者身上并不少见。某些好心的领导在对待步鑫生的问题上，可以说有意无意地帮了倒忙。比如，步鑫生原计划引进年产8万套的西装生产线，上级主管部门收到报告后，非但没有提出异议，反倒加码，改成引进年产30万套的西装生产线。也许，领导者的本意是支持步鑫生这位全国闻名的改革人物。岂不知，步鑫生力不从心，反而害了他。
在改革时代的潮流中，先进人物的落伍和他们当初的涌现一样，并不奇怪。他们也是人而不是神。他们失败的教训和他们创造的开拓性的经验一样，都将被人们记取，使人们感奋、惊醒。
海盐，历来是观赏钱塘江大潮的胜地，只要改革的潮流不停，总会看到“来者尽翘翘，前峰喜更高”的景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