绘画的叠景美 [复制链接]

第8版(副刊)
专栏：

绘画的叠景美
流沙河
画是什么呢？《说文解字》曰：“画，界也。象田四界。”就是田的界线。田的界线，纵的横的，都在同一块平面上。划田界就是画平面图。中国古代的雕刻艺术缺乏明确的空间意识，多平雕和浮雕，立雕鲜见，佛寺造像也是印度传来的，所以绘画艺术具有“平图”的传统，不涉透视原理，好象在画田界。古希腊的雕刻艺术大不相同，空间意识明确，尤多立雕，这与立体几何学的应用有关系，所以绘画艺术具有显示三维的立体感很强的物境空间的传统。画幅平面只有二维，长度和宽度。要在画面显示三维空间，给人以立体感，就得运用透视原理，假造一维深度。假造深度，才做得到“令人几欲走进”。
王伟是美术学院出身，深谙此道。他运用线条，似乎有意一纵一横，两相配合，少用斜线，注意秩序之美。这样就加强了物境空间层次的韵律感，使读者用视觉听见安定和谐之声。假造深度，可以表现画家心境。他便在画面上利用明暗对比的差异，设置层次，假造深度。近处两株乔木，墨色浓。稍远处7株，墨色淡。更远处许多株，墨色更淡，淡成“平林漠漠烟如织”了。
在画面上，由近及远设置层次，假造出深度后，又以暗示的方法引诱读者忘掉深度，把远近不同的两个层次的景物叠合成一个层次的景物，有这样的画吗？
王伟的《春》就是这样的画。满纸芋叶，留空白于画幅左上角，其间坐一正在操杵臼的农妇。芋叶在近处，农妇在远处，本属远近不同的两个层次。画家让农妇出现在芋叶丛的间隙，乍看仿佛她坐在芋叶丛中，人显得缩小了，芋叶显得更大了。这不是在引诱读者把远景和近景叠成一个平面来欣赏吗？
古典诗词写叠景的名句，如：李白《送友人入蜀》的“山从人面起，云傍马头生”。旁观者看见近处驿道上的马与远处天空中的云叠在一起。他的《早发白帝城》的“朝辞白帝彩云间，千里江陵一日还”。李白在江船中仰视以朝霞为背景的白帝城楼，远景与近景叠在一起。他的《望天门山》的“两岸青山相对出，孤帆一片日边来”。远处的帆船与天边的红日叠在一起。
王维《使至塞上》的“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远处的长河与天边的落日叠在一起。《送梓州李使君》的“山中一夜雨，树杪百重泉”。近处的树梢与远处的瀑布叠在一起。
牛希济《生查子》的“残月脸边明，别泪临清晓”。女子哭送男子。男子回头看见她的脸颊与残月叠在一起。周邦彦《玉楼春》的“烟中列岫青无数，雁背夕阳红欲暮”。飞雁的背部与落日叠在一起。吴文英《望江南》的“人去秋千闲挂月，马停杨柳倦嘶风”。秋千架与月亮叠在一起。
叠景在欣赏者的心上造成异象，别添趣味。叠景的效果在诗中如此，而在画中尤其强烈。这就是为什么我很欣赏他的《春》了。但愿王伟墨涛常涌，笔花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