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建筑师出来“谢幕” [复制链接]

第8版(副刊)
专栏：谈艺录

请建筑师出来“谢幕”
叶廷芳
近年来，我国的建设事业以空前的规模在全国发展着。几乎与竣工建筑面积增长的速度同样引人注目的是，现代型建筑的崛起在全国大中城市如雨后春笋，它们有力地震撼了我国两千年来基本不变的木构建筑的“超稳定”状态，也打破了多年来在我国城市中迅速形成的千篇一律的单调局面。尤其在首都以及南方的一些开放城市，一幢幢新颖夺目的大型建筑物拔地而起，它们在外部造型和内部布局上都颇具匠心，带有鲜明的艺术特色和浓郁的时代气息；虽然来迟了，但它们毕竟是标志着我国现代建筑蓬勃兴起的第一批报春的“燕子”；尽管与当今世界上第一流建筑物相比能排上什么名次尚待讨论，但作为一个新阶段的标志，它们在中国现代建筑史上的作用和地位将是不可抹杀的。
据说，近年来在首都和全国各大中城市一座座矗立而起的大型建筑物，大多数都是我国建筑师设计和自己施工的。虽然它们暂时还不能与纽约的世界贸易中心大厦、慕尼黑的奥运会体育场、澳大利亚的悉尼歌剧院……那样一些举世瞩目的建筑奇观媲美，但我国建筑师们从较低的起点上开步，短期内就取得这样的成就，已足以令人惊叹了！这些建筑的突出标志是：它们不再片面追求建筑的“实用”价值，同时也重视建筑的审美功能；既讲究结构与布局的合理，也讲究造型与装饰的美观，力求使技术与艺术统一于建筑的整体之中。这意味着我国的建筑师已开始在自己的领域里，找到了建筑师的“自我”，可以说，他们也冲出了中国和亚洲，以坚定的快步走向世界。用不了多久，在世界现代建筑史上，将不仅有凡·德·罗、格罗皮乌斯、柯布西耶、赖特，不仅有文丘里、詹克斯、伍特松、贝聿铭等等这样一些大师的美名，而且也会有在新中国的土地上造就出来的炎黄子孙的名字。
然而，造就一批杰出人才，除了主观的远见卓识和进取精神以外，还必须有客观的社会条件的配合。特别是现代建筑师的成长，不仅需要经济和技术条件的准备，还必须有多种文化因素的协调。但是恰恰这后一点在我们这里尤其欠缺，主要是对建筑的艺术属性，许多人还没有认识。因此建筑师的地位得不到应有的、普遍的尊重；他们的艺术家品格更得不到承认。一个最明显的例子是，各地的大型建筑从奠基到竣工至少有两次以上的公开报道，但这些报道除了它们的建筑面积和层高以及哪些领导人铲了土、剪了彩以外，几乎都听不到它们的主设计师和总工程师的名字，仿佛这些建筑就像千千万万旧式民间住宅那样，只要有几个泥水匠和木工，房子自然就会起来似的。因此这就不能不令人奇怪：国内既然已经有了那么一批可观的高级建筑物名闻遐迩，却没有一批相应的建筑师名扬海内。探究起来，这恐怕得归咎于我们的传统。我国传统的木构建筑艺术，在世界建筑史上光彩夺目，可是在漫长的奴隶社会和封建社会里，创造这门技术和艺术的建筑师和工程师们，有几个被当作“师”或“家”看待？如同在戏剧领域把表演艺术家看作“戏子”、“歌伎”一样，我们的建筑师也被当作“工匠”。这同世界上许多地方，比如欧洲形成鲜明对照。在那里，很早就把“戏子”叫做“表演家”，“工匠”叫作艺术家。地位何止高一个层次？今天，尽管听不到有谁叫“戏子”了，但看不起演员的仍大有人在。同样，今天绝没有人会把建筑师称作“工匠”，但旧的阴魂未必已消散。这可以说是中国知识分子固有的命运吧！
说到“表演家”或演员，他们倒有一个好的传统始终没有丢失——谢幕。一出好戏演完以后，观众鼓掌，对演员表示感谢；演员从角色里“还原”，站到台前来表示答谢。这是台上台下、主客体之间一次有益的交流。一座美观的高级建筑物的落成，将长期向无数人提供实用和观赏的价值，公众的“掌”鼓在心里，他们像剧场里的观众一样，也希望这建筑物的作者能随着他的作品的问世而出来“谢幕”，不仅为了感谢，还为了对有社会贡献的人表示尊重。对于建筑师来说，“谢幕”不是为了邀功请赏，而是为了亲自把他的作品交给广大“接受者”去评论、鉴赏，从而参与最后的创作过程。“谢幕”也是一种“署名”，表示对用户、对公众负责，从而激发创造意识和竞争意识。
请尊重人类环境的装饰者和祖国面貌的“美容师”的劳动吧，当人们报道他们的佳作时，不应该忘了请他们出来“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