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不大的图书室 [复制链接]

第5版(文学作品)
专栏：

长不大的图书室〔短篇小说〕
张宇
A县图书馆“文化革命”中被火葬后，连骨灰也不知撒到哪儿去了，屈指一算，只记得享年18岁。
“文化革命”后，上级通知各县文化馆内的图书室藏够3万册图书的，要另建图书馆。而A县图书室只2.1万册书，那就仍在文化馆编制内，仍由文化馆赵馆长领导。他要把图书室这个娃娃养大成人，变成图书馆。
图书室工作很忙，主要是整顿。赵馆长决心服务县里“四化”建设，把图书室整顿了再整顿，一年里差不多6个月用于整顿。一会儿把图书分类编号，从这边搬到那边，一会儿又从那边再搬回来。过几天，打乱再编再分类再搬家，就这么反反复复，把图书室的人搞得分外忙，总是关门整顿尽量不借书。
对于这种无限期的整顿，图书室的人开始时不理解。他们不知道领导的苦心：书是国家的财富，尽量少往外借，就不容易丢失。过几天，赵馆长指示图书室的人推着车送书到县委县政府机关。对外开放么！结果挣来许多感谢信。年终一评比，凭这些感谢信就又被评为先进单位。奖金一拿到手，职工们才觉得还是领导英明，也就不再去主动思考如何搞好工作。领导替你把什么都想好，自己再想就多余了。
一般来说，分类编号搬家这些活好做，谁都能胜任。每月制订购书计划却是由图书室主任高秀枝专管的。这工作信息量大，要收集读者意见，要看新书广告，要跑新华书店搞调查，又要量家当不能花太多的钱，把这一切汇总起来通盘考虑，才能制订出一份精确的购书计划。弄好后还要呈赵馆长批准，才能购书。
前几年，赵馆长批阅购书计划时虽然划去一大半，但多少总让买一点。近一年多，赵馆长每月都批上“资金周转困难，暂不购书”。开始，高秀枝不注意，总想这月不买下月买，把希望寄托在前边。后来月月如此，高秀枝有了情绪，既然没钱买书，又造什么购书计划？于是就不那么认真，到月底马马虎虎造了一份购书计划，交出去应付差事。不想，赵馆长眼特尖，一下子就看出了问题。
“这月的购书计划是否粗了一点！”
“是有点粗。”
“你是室主任，要带头保证工作质量嘛！”
“我想反正没钱买书，造购书计划有啥用。”
“你怎么知道没什么用处？”
“这……”
“没钱买书，你就不认真工作了？”
赵馆长很少批评人，高秀枝一听，心里直打鼓，便连忙加班重新仔细精心地造了一份购书计划。
“这份好。”赵馆长夸奖：“这份购书计划有调查有计划有安排。”
高秀枝高兴起来，想着这回要买书了。谁知赵馆长拿起红笔一挥，又批上那几个字：
“资金周转困难，暂不购书。”
走出馆长办公室，高秀枝心里纳闷，新书一批又一批，有些书她凭经验知道很难再版，老不让买书，图书馆什么时候能建立起来？
不让买书，就不买吧，这是你领导的事，咱也做不得主。为什么还要造购书计划？造购书计划是为了购书，不购书要这个计划干什么？
高秀枝感到很困惑。刚开始是忍。忍了几个月，实在忍不下去了，就去找赵馆长：
“这个月购书计划我不造了。”
“为什么？”
“一年多不让买书，造这计划有什么用？”
赵馆长见她发脾气，就笑起来，慢条斯理同她拉家常，过细做她的思想工作。
“秀枝近来对馆里领导有看法？”
“没有呀。”
“对我本人有意见？”
“没有呀。”
“哈哈，这就是你的不对了。让不让购书，领导要全面安排，这是领导的事嘛。但每个月造购书计划，却是你的本职工作，你怎么能不好好工作呢？”
“你得说个清楚，我什么时候不好好工作了？”
“别着急，你的工作就是造购书计划，你不造，是不是没干工作？你要搞好本职工作嘛，要划清界限嘛。什么是你的工作，什么是领导的工作，不要往一块搅。”
高秀枝越听越玄乎，听领导的话音儿，我难道想抢班夺权？
“赵馆长，我可没别的意思呀。”
“好了好了，你回去好好想想，关键是认识自己问题，没什么了不起。领导对你一向是信任的嘛。”
这次走出馆长办公室，高秀枝内心再平静不下来，简直心乱如麻。造购书计划是为了购书，不购书也要造购书计划，不造就是不好好工作。这究竟是什么样的工作呀。她再也想不明白，干了几十年工作，她如今不会工作了。
但高秀枝尽管想不通，还是造了详详细细的购书计划。
计划呈上去，赵馆长认真看过，抓起红笔来，仍然批上那几个字：“资金周转困难，暂不购书。”
高秀枝病了，总是头疼，夜里失眠，白天没精神。她什么也不愁，再苦再累也不怕，愁的是自己不会工作了，往后的日月怎么过？
看到高秀枝这副模样，赵馆长笑了，什么也不说，好像那一笑里什么都有了。
“秀枝，把图书室再整顿一下！”
“还怎么整顿？”
“捡出两千册旧书来。”
整顿了半个月，捡出了两千册旧书。
“这样吧，”赵馆长安排说：“把这些书减价一半支援农村各团支部，要送书上门，活跃群众文化。”
这批书送下乡后，赵馆长让人写了广播稿在本县广播站广播了。送书回来，赵馆长批了“请购一千册图书”的购书计划。书买回来，加在一块算，由原存的2.1万册变成2万册书了。并且用卖旧书的钱买了新书，资金周转也没受损失，又做出了新成绩。
高秀枝越想越糊涂，图书室工作越搞越好，图书就越来越少。这样子，啥时候能建成图书馆？
她不理解赵馆长的宏观意识，她们图书室一年到头辛苦工作，实际上就为了完成一个任务：不能让藏书达到3万册。如果把图书室养成图书馆，就要从文化馆内分出去，还平级，赵馆长领导的人就少，权就小了。
看来赵馆长还要继续为革命多挑些担子，还要继续抚养图书室这个娃娃。不过，他不会着急的，他要慢慢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