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铁门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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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1-24
第5版(文学作品)
专栏:

铁门〔短篇小说〕
郭慎涓
我常纳闷,有些人怎么一做了官就立即学会做“官”了?似乎比其他技能都学得快,学得精。我更不解,怎么一些刚做了官的夫人,一下子就学会做“官夫人”了?比“官”本人学得更快,更精——虽然有些人文化并不算高。她们模式相似,好像在同一个学习班里培训过。她们的日常工作主要是驻守电话,家里没电话的小官夫人便驻守门口。倘是找她丈夫听电话,需得先以机智的问答将对方的身份地位弄清楚,然后确定“在家”或是“不在家”;倘是直接求见,便以警觉的目光将来访者浑身上下来个扫描,目的是弄清楚够不够“高”,以便确定可否放行。
我自知我的职业不能给人奉献更实际的东西,比如说办事啦,买紧俏物资啦,因此是不够“高”的。但俗话说,“人不求人一般高”。我就尽力不求人,以便保持自己原有的高度。
有一次,由不得自己的孤高了,为了自己刚出版的一本翻译小说,想打听打听某机关能不能代销一部分。为此我打电话到L处长家里,果然传来了夫人公事笺般的声音:
“你是哪里?”
我固执地问了一句:“请L处长听电话。”
“你是哪里?!”声音很不耐烦了,冷得透心凉。是啊,我的问题是必须在她的问题得到回答之后才能得到回答的,这就是说,我“是哪里”至关重要。
“我是C厅长家。”
对方的声音登时升高了热度:“您贵姓?”
我说:“免贵姓G”,是啊,早就免了“贵”:“我丈夫是去年离休的。”
“噢,他到楼下打水去了,您过五六分钟再来电话,好吗?”
我热情地说:“好。”心是多么容易接受热的传导啊!但为了保险,过了一刻多钟,我竟直接去了L处长家。夫人来开门了。那声音登时降至零度了。
“没回来。”她说。
“什么时候能回来?”我谦恭地问。
“不知道!”她把住门,唯恐我窜进去。
真是每每不愿所料,偏偏恰如所料。我骗了她,这显然是他丈夫提水回来与她交谈的10分钟里,已经将我“验明正身”。但我没说谎,我丈夫确实姓C,也确曾是厅长,只怨汉语的动词没有过去式。我又确实骗了她,我丈夫与眼下在职的厅长都姓C!她肯定从我的姓氏上考察出真伪来了。所以为刚才虚耗的热情倍加恼怒。
实在说,我也是迫不得已才行“骗”的。有一次市里一位相当级别的干部为我联系好去谒见另一位相当级别的干部,后者的秘书从中阻断了,原因是我说出了“离休”二字,否则我丈夫的官衔能绰绰有余地帮助我走进那扇大门,甚至可以大摇大摆。
“你为什么要亮出来?那又不是个光荣匾!”我的儿子说。他小小年纪,比我聪明得多,我不知该为他的“聪明”欣慰,还是难过。
“当然光荣,离休意味着光荣的过去,你爸爸南征北战,出生入——”
“得,得!留着光荣自己享用去吧。今天谁还买这个账?他能给我调换调换工作吗?他能给我买辆凤凰自行车吗?”
我嘴上不服,心里还是服了。
“那么他晚上能回来吧?”我还是不识趣地问。眼睛努力从门缝向里望。
“你这个人是怎么啦?说了不知道,就是不知道!”
不必再问了,既然L处长提着两把暖瓶不知到哪里游逛去了,既然游兴大发,甚至连晚上都不一定能回来,问有何用?
我怏怏地走出院子,来到路上,心里琢磨着儿子的与他年龄极不相称的对世态谙熟的警语。
迎面碰上F部长,我漫不经心但也不失礼貌地道了一声“您好”。听人说,他调来后,忙于工作,不曾忙于把在县城里或在外地工作的子女调到省城里来。虽然,如果要调,是很方便的。
F部长站住了,和颜悦色地问:“最近又发表什么东西了吗?”
最近?又?难道他看到我写的东西了吗?
“没、没写什么。”我含糊地说。
“怎么没写?我刚看到一篇,叫什么来着?哦,《闭门羹》,”没等我回答,他接着说:“不错,写文章歌颂,需要,揭露、抨击也需要……我看你还挺辣的哩。”
叫他说对了,刚才吃的闭门羹,辣得我心里至今躁乎乎的,话都不想说。
“您过奖了,”我说,心情好了一点,不是因为“辣”的恭维,而是一位负责同志对歌颂与揭露的客观、坦诚的见解。
“您还想看吗?这一期的《报告文学》有一篇。”
“想看。我喜欢看真人真事。”
“那好。我找找。”
人们说,这位首长平易近人。我知道他的书法很好,是省书法协会的成员,不曾想到紧张的工作之余,也喜欢看报告文学。如果那些揭露问题的报告文学只拥有一些没有能力解决问题的读者,那么作家的使命感还有什么意义呢?所以我向来觉得一个有地位的读者胜于一百个布衣读者。
“你住哪儿?我去拿!”他说。
“不用,晚饭后我给您送来吧。”
“太谢谢了。”
晚饭刚刚吃过,我就欣然去送杂志了。
进了大院,东头有一个不大不小的铁栅门,铁栅门内是个小院,我不便径直入院,便敲了敲铁门。
一位中年妇女走了过来,她没有开门,隔着铁栅栏问道:“你找谁?”
“F部长在家吗?”
我的问题只需一个“在”或“不在”,然而回答却是:“你是哪里的?有什么事?”
我蓦然记起雷同的提问,雷同的声调,雷同的温度,记起了培训这一切的那个“学习班”。
“没什么事,是报告文学……”
“报告?送到办公室叫秘书转给他就行了。”
我不是打报告为儿子申请调动工作,也不是申请买一辆凤凰牌自行车。因此这篇“报告”也没有必要经过九曲十八弯通过办公室,通过秘书也许还有别的什么关卡,才能最后转到他的手里。
我转过身,紧紧握住手里的杂志。这时我隐约听见小院里面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是G同志吧,怎么不进来?”
但我已经停不住自己返回的脚步了,而且越走越快,头也未回,直把那扇铁门抛在身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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