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挺然一倔竹——记萧军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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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6-11
第5版(文学作品)
专栏:

挺然一倔竹
——记萧军
管桦
我在门前种了几丛翠竹,不断受到不知甚么人的摧折,却又不断顽强地生长起来。苍翠碧绿的叶子,在风中快乐地摇颤着。我并不需要藉它们来使我想起我的许多同样命运的朋友。但我还是藉它们来祝福卧病在床的萧军,愿他早日恢复健康。他躺在病床上,也充满豪气,并且是幽默的,风趣的,引得我们和他一同欢笑,我知道这在我却不可能。
在我青年时代刚接触文学的时候,便知道同鲁迅紧密联系在一起的萧军的名字了。出我意料,一九四八年秋天,我因病离开军队,到哈尔滨参加的第一个会,却是批判萧军。他不顾当时的国际情况,为自己祖国所受的屈辱和损害大声疾呼而获罪。带着全家,下放到抚顺煤矿劳动改造去了。因此,我没有看见这位鲁迅作序的《八月的乡村》的作者。后来听说他受尽世人的冷眼,困苦失意,全然是一个被文艺界遗忘的穷儒了。可是,他从未动摇过人生的核心,精神抖擞地为工人编写连台本京剧,亲自组织剧团,亲自导演,同时还写了一部五十万字的长篇小说《五月的矿山》。十几年后他调到北京市文化局文史馆工作。
灾难总是带着雷雨和风雪降在他的头上。1966年8月23日,红卫兵冲进北京市文化局文联大院,揪出荀慧生、侯喜瑞、老舍、端木蕻良、骆宾基等几十名艺术家、作家的时候,混乱的人群里,我见一个人,仰卧在地上,挺直身子,双手保护着自己的头,承受一群红卫兵的无情鞭打。当我知道这人就是萧军时,由不得冒然高声喊道:“同学们!要文斗,不要武斗!”话没落音,几个红卫兵手提皮鞭,横脖子瞪眼朝我走来。文联的同志们往上一涌,把我掩护在拥挤的人群里。
从那以后,我常常隔着玻璃窗,惊奇地看见刚刚被批斗过的萧军,在文化局后面的小院里,穿一件宽肥的灯笼裤,挥舞着木头宝剑,旋身,踢腿,锻炼身体。在悲哀与眼泪的世界里,他那有齐唇短胡子红润丰满的脸上,看不出烦恼的痕迹,也看不见揩抹不尽的哀愁。而那时,在收音机里,在大街小巷,在各种各样的群众大会上,在长安街游行的人海里,那嘈杂的震天撼地的合唱里,我总是隐约听见奴隶的哀泣。“文化大革命”后期,我们分别下放到北京市郊区农村劳动改造。他所得到的仍是无终止的批斗。在如山的屈辱下面,他从未期望过道义的力量,也没求助于道义的力量。他似乎知道,那乃是血流中的希望,梦中的幻境。十八年后,我在报纸上看到年近八十高龄的萧军,到上海为鲁迅扫墓的报道。这位被鲁迅看中的选手,在为祖国独立和民族尊严而搏斗的竞技场上,跌倒又站立起来,经历着磨难和斗争的勇士,为甚么眼睛里充满了泪水?突然失声痛哭起来?
常使我焦心的,是我无法知道最为真实的朋友的全部历史。我所看到的一切只是他们的一部分。萧军成为我忘年之交的朋友,是从全国政治协商会议六届一次会议开始的。我们同在一个小组。在铺着洁白台布的桌子左边,坐着丁玲、胡风,隔着舒群、江定仙、贺绿汀,便是萧军。他穿一身月白色粗布裤褂、鲁迅式的平头已经花白,齐唇的短胡子也是花白的,已有了老人斑的丰满脸颊,却仍是红膛膛充满青春气息。
“我平生只有四个目的”,他说,“一,求得祖国的独立;二,求得民族的解放;三,求得人民的彻底翻身;四,求得建立一个没有剥削、没有压迫的社会制度的出现。我们这一辈人,”他继续说:“在我们所处的那个时代,在我那个年龄,对于这个国家,这个民族,凡是我能做的,无论是用口,用笔,还是用手,我都做了,所以我并无骄傲,也没有什么遗憾。我也不说我做得多,我也不说我做得少。我是中华民族的子孙之一,我有这个义务,也有这个权利。尽心了,就行了。国家兴亡,匹夫有责!”他平静的语调,不高也不低,使人觉得他是在努力抑制着心中的激动情绪。“我也没有牢骚。”他说,“我这一辈子,如果说,所遭受到的一系列挫折磨难、痛苦委屈,都不见得比别人遭受得少的话,可以这样说:直到现在,仍是精力饱满的在干着……”他的发言结束了,被一种简单而沉默的惊讶情绪所代替。
在回住房的走廊上,他被一群年青的委员包围着,簇拥着,都尊敬地叫他“萧老”。请他在打开的笔记本上签名。
我和萧老同住一个房间。这并非有意安排,乃是一种巧合。白天还有他的女儿萧耘来照顾他。于是房间里立刻响起热闹的说笑声。
“我爸在会上说了些什么?”萧耘用她所特有的响亮愉快的声调问我,一面从她父亲手里接过手杖和脱掉的上衣。
我把挑起的大拇手指竖在他的面前,赞叹地说:“受了几十年委屈,半句牢骚都没有!”
“发牢骚是没有用的!”萧老同样变得活泼愉快,拖长的声调,好像在和我们争辩。他挺胸站立着。说话时那花白色齐唇短胡子一撅一撅地掀动着。“总是不满也是没有用的。”仍是拖长着尾音,同时扬起手臂,把一个手指悬空地向下一戳:“就看你自己能做些什么就行了。否则的话,那点劲头都从牢骚和不满里给泄跑了。不要怪三怪四,要想出切实可行的办法,而且由自己做起来。如果我总是发牢骚,也绝活不到今天!”
“喝!这倔老头子!”他女儿夸耀说,“七老八十的人,还老想做点什么。”
“我们的老祖宗已经给我们做了先例。”萧老打断女儿的话。习惯地挺直着胸脯。那齐唇的短胡子掀动着:“比如,发明了火药,印刷术,指南针。但是,我们也不能净靠老祖宗过日子啊!我老祖宗阔得多!——那是阿Q精神。自己总得创造点什么给后人,哪怕是留下那么一点点值得学习的精神也好!”他在会场穿着那件月白色粗布上衣,像个老工人,现在脱了上衣,只穿一件白背心,挂在两肩的背带,吊着宽肥的灯笼裤,嘴里叼着小雪茄烟,完全是个老教授了。他的话,使我沉思了片刻:在我们伟大强壮而又羸弱的时代,不是已经有些人,把那人世崇高的民族尊严换得黄金以后,失去了自己的使命吗?
萧老安详地坐着。我爱他也如其余的人一样。人们有着青春的魅力,也有着同样老年的魅力。同他父女二人在一起,无拘无束,如同阳光下风中波动的海浪,不断发出欢乐的笑声。我们的谈话海阔天空;从官僚主义转到他们父女喜爱的歌星,转到武打片,又转到我怎么也看不懂的小说和诗歌,以及社会上那些阿谀者们空妄的梦。
“艺术家不要飞得太高。”萧老忽然打断我的话说:“太高了就看不见地上的事物,看见的只是月亮和太阳。”
我以为艺术家要能高能低。不飞到一定的高处,就看不到地上的全貌;看不见哪里是阳关大道,哪里是绝境,哪里是深渊。
晚上,萧耘回家去了。我同萧老躺下,对榻说了些闲话,便听他响起雷鸣般的鼾睡声。我吃了两片“安定”。关了灯,才朦胧睡去。
一天半夜,我忽然醒来。眩目刺眼的灯光里,见他穿一件白色背心,白布短裤衩,安详地坐在沙发上,默默地吸着那种廉价的小雪茄烟。他那剪成鲁迅式的平头,以及在他的上唇刮得短短的胡子,有如银色的针一般闪着光。
“萧老,是不是我打呼噜把您惊醒了?”
“不是。”他摇头说,“人到了老年,半夜总要醒一阵子,然后便一觉睡到天亮。”
“我陪您一会儿。”我说着下床去坐在他身边的沙发上,燃起一支香烟。在缓缓飘散的烟雾里,我们东拉西扯,谈天说地。我想到文艺界长久以来存在的不团结,乃是三十年代所造成的内部裂痕,它的阴影便投落在我们的心上。但在这方面,萧老谈的不多。我只是贪婪地听着鲁迅和左联的种种轶闻趣事,鲁迅对他和萧红二人的无微不至的关怀和爱护。我问他为甚么同萧红离婚?
“没别的原因,就是性格不合。”他平静的语调超越了往日的离愁。“她性格温柔安静,需要一个写作环境,一个舒适的小家庭。我性格粗鲁,决心走向抗日战场。战乱中,在一个小火车站见了最后一面,便分手了。”那快要泯灭的记忆,和某种遥远印象中的依恋神情,在他有齐唇短胡子的脸上闪现了一下。
一个是在那黑夜阴影里栖身的生死场上柔弱女性,一个却使人想起八月乡村中,那猛地冲击着风暴的雷雨。但是我转变了话题。有些新奇的突然的疑问在我心中激起:“萧老,1948年在哈尔滨,您为祖国的尊严展开的一场辩论,现在看起来您是完全正确的。可是,难道您没有想到当时国内国外的具体情况,您是非倒霉不可的吗?”我问。却没有说出长久以来我思索过的:即便是一个国家,一个民族的尊严,也往往是以屈辱为代价的。
“是的,我知道会倒霉!”他心平气和地回答:“但是我必须那样做!”他毫不含糊地说。我看见作家的正义和勇敢在他的眼睛里闪耀,那是他无罪灵魂发出的光明,曾经渲染过他流亡的岁月。
屋子里静悄悄的,整个城市都睡在夜的怀里。
我害怕我的谈话会引出悲伤的调子,淹没这位老人充满自信和力量的心声。于是,我带着快活的笑容说:“您倒霉的时候,人民文学出版社还是出版了您的长篇小说《五月的矿山》。那是冯雪峰担任出版社长的时候吧?”
“冯雪峰不敢出版!”萧老的回答出我意料。因为我知道,他和冯雪峰是三十年代的好朋友。“我给毛主席写了封信。”他缓缓地好像是从烟雾里吐出的声音:“毛主席在我的信上批示:‘萧军的作品还是要出版的’。我拿去问冯雪峰:这回你出不出?他说:你拿来上方宝剑,我当然要出。”
于是谈话转到在延安他和毛泽东的交往。我觉得奇怪,被迫害三十年,尤其是十年动乱以后,他对毛泽东仍然有着深沉的爱。由不得问他:“毛泽东发动这场灾难性文化大革命,您怎么看?”
“这是历史过程中不可避免的!”他回答说。又那么挺直起胸脯,把一个手指悬空地使劲儿朝下戳了一下,上唇的短胡子也掀动起来了。“历史是不以任何个人意志为转移的!”他习惯地拖长着尾音。
从这以后,我们几乎每个夜晚都醒来闲话一阵。那时,十年动乱虽然早已结束,它的阴影却仍旧笼罩着我。有时我最真心的笑,也深藏着某种痛苦。对于我能倾诉衷肠的,才使我解除忧愁。我以为国家和民族的形象,是若干世纪以来,人民和领袖人物所造成的结果。怀着健壮的灵魂,以屈辱为代价,争得尊严的作家的出现,乃是国家民族之希望的证明。于是,我给萧老画了一幅墨竹,又写了一首小诗赠他:
挺然一倔竹,雪里更苍青。
久识天地心,从不怨风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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