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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入而浅出——读段荃法《天棚趣话录》系列小说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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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6-13
第5版(文艺评论)
专栏:

深入而浅出
——读段荃法《天棚趣话录》系列小说
孙荪
“深入开掘”是文坛的热门话题,操各种武器各种枪法的作家都在求深入,深入人的内心灵魂,深入社会和历史的深层结构……最近《文艺报》上以《深入农民魂》为题报道了河南几位最有活力的中青年作家近期创作的总体追求,文中摘录了段荃法的一段话。他说他强烈感到,传统文化酿就的陈旧观念,实在是农村改革的极大障碍。改革难就难在深藏在人们潜意识中的无形阻力,即便是那些可敬的自觉的开拓者,有时也难以避免某些陈旧观念的束缚。我们的创作就要在深入挖掘“农民魂”上下功夫。
这也许可以看作段荃法近两年创作的“夫子自道”。荃法一向笔耕勤奋,但自从1985年发表了中篇小说《活宝》以后,差不多沉默了两年。到了1987年,忽然在《奔流》、《莽原》、《北京文学》、《当代农民》接连推出以《天棚趣话录》为总题的短篇系列小说,原来他不吭气时没歇着,而正在探求着深入农民魂的道路。
这功夫,荃法过去也不是没下过,更不是不知道写人要写魂,但过去着重写的是美的一面,先进典型在阶级斗争和其他生活领域中闪光的一面,在新时期转到写灵魂的阴暗面,丑的一面,但这也仅是从极左的政治思想路线之影响毒害的角度去考察。《天棚趣话录》之与前不同在于,他超越了阶级的政治的单狭视角,来审视更普遍的“群”的心理灵魂,捕捉大家都在奉行的行为方式,思想方式,情感方式,从而把农民的也可以说是民族的深层意识中的慢性痼疾凸现出来。
如果归类的话,荃法的这个系列也可算作笔记体文化心理小说。他在执拗而又谨慎地进行着属于自己的创造。
《天棚趣话录》中的人物故事都是那“不是东西的东西”。极其平常、琐屑,司空见惯。比如有人出外打工有了点收入后买了条毛毯,可张家借,李家也借,私人借,公家也借,不想买了个祸害,只好送给亲戚。但乡亲继续来借,他赔尽笑脸也挨骂,为了立脚做人,只好再买一条专供借用(《毛毯》)。又如,三人外出做生意要过一条河,因不知深浅每人都找出一把理由不愿先过。最后以大家赔钱误事拉倒(《过河》)等等。就在这司空见惯中展示了蕴涵其中的微妙而又深刻的社会心态。心机精细的段荃法做的就是这样一种工作,他收集的是社会历史文化冲突中“原子弹”爆炸后的“尘埃散落物”,这种弥漫、散落在人际空间,嵌进大家的毛孔,浸淫进人们的骨髓血液的东西。荃法要把这“尘埃”化验、分析、放大、定格,让人们看见“我(我们)原来是这副样子”。
显然,段荃法机智地利用了自己的生活库存。只是过去对这些玩艺“弃之如敝屣”,现在视角一变,把蒙在身上的尘垢涤除后,它们好像长期沉睡而忽然醒了一样,一下子成了闪光的宝贝。同写异乡异闻老井远村化外之民的同行有异曲同工之效,却又避免了舍近求远之劳。
段荃法过去的作品以白描手法和性格化的对话写人物取胜。《天棚趣话录》则转到写社会心理和群体灵魂。追求固然不同了,但段荃法深知写实的力量。他没有抛弃己之所长,而是巧妙地转之而为新的意旨服务。为此他在表现客观与主观的关系上,没走张扬主观一路,而是强化描叙的客观性,常常通篇不露一点主观情感态度,结果是“主”藏而“客”显,造成最大限度地凸现表现对象的效果。有些篇什有双重微妙,即以笔之微妙写生活之微妙。比如《风干肉》中,县委办公室老杨拍马有术,官运亨通;杜书记整人有方,不露痕迹;而小申不会辨假,不会做假,被当作“风干肉”而不知原因,到底蒙在鼓里。小说通篇只是不动声色的叙述,只在篇末有一句老杨醉中真言,说小申“你小子,还嫩着哩!”语虽不涉揭露而入骨三分,温婉嘻笑中透出嘲讽尖锐。
《天棚趣话录》几乎看不见心理心态意识流的描绘和铺陈,而是在行动中写心态,好像是现实主义手法中以行动写性格的自然转换。因此,小说还保留着比较完整的故事性。常常是一根线头抽出来,绕来绕去,开始旨意不明,欲言此而先言彼,绕了一个圈子又一个圈子,渐露旨趣端倪,最终凝聚成一个点,一点豁亮,读者恍然悟出,全篇显示出一种模模糊糊,粘粘稠稠、弥漫流动着的活的心理意识。而某乡某村某人,全是虚拟假托的符号。先是事显而人隐,然后是魂存而事忘。《恩人》这篇小说的主旨说白了就是如何对待一个不称职但却和上级领导人有关系的干部问题。张毛是品质极好的同志,在公社书记胡凤兰危难时仗义相助,有恩于胡凤兰。胡凤兰感恩图报,于是就培养提拔张毛。胡凤兰一再升迁,张毛也提了又提。可是张毛人虽好却无领导能力,也有自知之明,主动要求降职。但县委书记想尽种种办法维护胡凤兰在职时的安排。其理由无非是一个:对上级领导胡凤兰的态度问题。小说的主旨并不在于揭露某个领导干部的不正之风或某个社会问题,而是展示一种普遍的微妙的社会心理和社会意识。胡凤兰出于报恩意识的安排,大家对这安排的顺从和维护,实际上显示了共同存在的报恩意识和对上级的逢迎意识。这种意识已经深入到社会成员的灵魂深处,到了无意识的程度了。
在语言上也可以看见明显的变化。主要是描写性语言的减少,大量运用叙述性语言,概括性细节;文字更加朴素、简约,容量却相对大为增加。一些可以伸展成中篇的题材现在浓缩为短篇,其中的一些三五千字的精粹短篇如果换换手就可能洋洋万言。完全可以体味得出,作者在追求这样一种境界:花儿含苞欲放时最好。
看来,都想深入,深入灵魂,但途径不同。途径约略有三:一是深入深出,一是浅入深出,一是深入浅出。我以为,段荃法走的是深入浅出这一路。“浅出”非浅,至少比“深入深出”之“深出”者不浅。要是有更多的写灵魂心理之作能达到浅出的境界,我们的文学就会有大进步。荃法似还嫌拘谨了些,变幻曲折和泼辣风骚的不足影响了“浅出”的丰富和生动,也影响了“深入”的深广度。我盼望后边的系列更有趣,更有魅力,还不妨增加一点媚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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