进展与难题——国家体改所所长陈一咨同记者谈话录 [复制链接]

第2版(经济)
专栏：

进展与难题
——国家体改所所长陈一咨同记者谈话录
本报记者 艾丰
从“欢天喜地”到“苦辣酸甜”
记者（简称记）：有人说，我国改革已经由“欢天喜地”阶段进入“苦辣酸甜”阶段。特别那些对苦、辣味尝得较多的人，容易产生对形势的疑惑。判断形势有这样的基本几条：一、生产是不是发展了？改革十年来工农业总产值增长一倍。二、人民生活水平是不是提高了？总体说，群众收入也增加将近一倍。三、产业结构、产品结构是不是更合理了？回答是肯定的。四、改革是不是按预定的大方向深化？尽管有许多曲折和争议，回答也是肯定的。
但这些回答，并未使一些同志满意，他们说这是大而化之，并不能解释当前遇到的一些刺激人们情绪的难题。他们要问，为什么越改，反而改出苦、辣、酸来了？
陈一咨（国家经济体制改革研究所所长，简称陈）：分析形势我觉得应当肯定两点：一点，十年改革取得了举世瞩目的进展；一点，我们面临着一些很复杂、有风险的难题。关键是对这两点之间关系的认识。我们遇到的是在改革进展后，更加迫近的难题。
对菜价、肉价上涨，城里人牢骚很大。这很大程度上是落实责任制、农民成为独立商品生产者之后，要求按价值规律办事的反映。这不是改革进展之后迫近的难题吗？
我们纠正了所有制上“急于求纯”的思想，允许个体经济、私人经济发展，鼓励外商来华办“三资”企业，这就出现了不同经营方式和分配原则，也就出现了收入上的差距，引起了关于社会公平的纷纷议论。
企业承包了，经营者和职工的利益更密切地同企业联在一起了，于是，平等竞争的要求就突出了，不合理的价格体系的矛盾也就更突出了。企业吃国家大锅饭时，谁会关心这些事呢？谁会发这类牢骚呢？这不是进展之后，迫近了难题吗？
我国改革已进入成熟阶段
记：有人说，我国改革采取“先易后难”的办法，所以，现在净剩下难“啃”的“骨头”了。
陈：这样简单理解似乎并不全面。改革进程是有它客观规律的。美国一批学者写的著名的《日本和俄国的现代化》一书，把传统社会向现代化社会跃进的过程划为三个阶段：幼稚阶段、成熟阶段、加速阶段。在第一阶段，改革者们虽作了各种艰苦探索，也积累了变革的经验，但并未赢得全面振兴的局面。进入成熟阶段，社会经济、教育、干部、政治等体制，文化观念，才纳入现代化轨道。这是个攻坚战和持久战的过程。之后，才出现经济发展、社会进步和观念更新的全面加速阶段。
记：这给人以启发。“一改就灵”之类的提法，对局部、对战术说，也许可以；从全局看，从战略看，不能作这样的预期。那么，我国改革处在什么阶段呢？
陈：我认为已进入成熟阶段，标志是党的十三大。在此之前，关于改革和发展，人们都提出过各种观点，但到了十三大，才把它们作了系统的总结和理论的概括，明确我国处于社会主义初级阶段，提出了这个阶段的基本路线以及经济改革、政治改革的基本方向和基本原则。
记：进入成熟阶段，是否可以理解改革进入“攻坚阶段”？就像打仗，开始打小战役，逐步壮大队伍；时机成熟，就要进行决战，像解放战争的4大战役。决战胜利了，全面胜利的到来就会加速了。
陈：可以这样理解。
记：最近中共中央政治局会议指出，我国的改革进入关键阶段。是否也包含这个意思？
陈：我理解确实包括要着手大力解决改革的几个难题的意思，也可以说是“攻坚”。物价上涨，议论纷纷。价格改革不能回避。但物价只是一个表象。经济改革深层次的难题实际上是这样三个：一、国有资产增殖无人负责问题；二、市场体系中资金市场问题；三、政府间接管理问题。价格问题解决是否成功，取决于这些难题的解决。这当然就是个攻坚过程。
说改革进入关键阶段，还有这样一层意思：社会主义国家改革发动之后，都有一个或长或短的“黄金时期”。这时期，旧体制下长期压抑的群众生产积极性一下迸发出来，生产可以明显地大幅度增长。我国农村包产到户后，就出现了这种情况。在大多数人明显受益情况下开始“攻坚”，即使有少数人利益受损，整个改革也会阻力较小。有些社会主义国家，由于在难题面前犹豫不决，白白放过了“黄金时期”，而使改革遇到了更大的困难。这个教训，我们应该借鉴。我认为，现在我们国家改革正处在“黄金时期”的末尾，不可迟迟不攻坚而坐失良机。
难在发展模式和体制模式双重转轨
记：我们面临的难题，实质上难在新旧体制交替上。
陈：而且是发展模式和体制模式的双重转轨。
所谓发展模式转轨，是指由温饱型经济结构向小康型经济结构转轨，由封闭型经济结构向开放型经济结构转轨。对世界一百多个国家经济结构演变过程分析表明，当人均国民收入在250美元以下时，经济活动基本目的是满足温饱，解决生计问题。超过250美元到3000美元之间，进入向小康水平发展阶段，老的产业结构不适应收入提高诱发的多样化需求，需要进行较大的调整。这时，贫富差距拉大，社会不稳定因素增加，会出现一系列新的社会问题。我国正处在这种转轨中。
所谓体制模式转轨，是指从产品经济体制向商品经济体制转轨，从集权政治体制向民主政治体制转轨。
发展模式转轨与体制模式转轨还有互相适应、彼此同步的问题，这就使问题的难度更大了。
记：双重转轨的分析，可以作为观察形势、理解难题的钥匙。转轨好像移花。原来的盆太小了，要移至大盆。刚移过去，苗要打蔫，因为老盆的适应性消失了，新盆的优越性还没有发挥。这就可能出现暂时的比未转轨时还要困难的阶段。
陈：在这时就更需要信心、耐心、决心和细心。
从全局出发理解和支持改革
记：您的谈话使我很受启发，我有这样一点感想：中央提出“用改革总揽全局”，我想，要贯彻这个精神，必须从全局出发理解改革。不仅要“纵”观全局，还要“横”观全局。改革要“攻坚”，可能出现如下种种情况：为全局有时要暂时牺牲局部利益；有些局部增长、受益，有些局部收缩、受损；甚至也难以避免多劳不多得，按“机会”分配；“听话的”吃亏，“钻空者”发财的现象……在这种情况下，每个局部都只强调自己，就会调整不动，或者轮番照旧补偿，结果，阵痛也受了，复制出来的还是老模式。
陈：所以我们要强调，同心合力，攻克难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