漫漫黑夜的灯火 [复制链接]

第4版(政治·法律·社会)
专栏：民族地区纪行

漫漫黑夜的灯火
本报记者 向兵
太阳落下了公明山。山野间的浩浩林莽、层层梯田、袅袅炊烟，和着公明山嵯峨的身姿，一起消失在黑黝黝的夜色里。这时，远处跳动出点点亮光。这是些由火把、手电燃起的亮点。它们越山涧、过丛林，不久就汇集在寨子中那写着“拉祜文脱盲班”字样的屋子里。接着，便会有一片琅琅读书声，传向无边的夜。
看着越来越近的这些亮光，竹塘乡战马坡村（区改乡前的人民公社）24岁的扫盲教师尹仙梅，像往常一样“哦—嗬嗬”吆喝起来。不一会儿，山下传来了回声：“尹老师，我们来了”。又是李娜七在叫唤。小尹对这声音太熟悉了。两个月前，18岁的李娜七来到小尹这儿，要求扫盲：“我上过几天小学，家里人让我来你这儿，学了回去教他们。”这个住在村上最南边的寨子里的拉祜姑娘，差不多每夜都是最先到的一个。寨子西侧的一串火把也越来越亮，小尹看见走在前面的是一张清瘦的脸，那是彭金一社社长李老九。第三期扫盲班开学时，这个40岁的拉祜汉子带着自家4个兄弟一起来报名，“我们几家想合伙做点生意，可没一个会记账的，我就把他们都带来了”。两个多月来，这几弟兄没有一个缺过课。前些日子，李老九到乡上开了几天会，回来后专门杀了鸡，把小尹请到家为他补课。作为扫盲教师来到战马坡已一年多的小尹，深深懂得这些拉祜山民要求学文化的积极性。只要坚持三个多月，他们就能学会拉祜文的读、拼、写。不仅能从课本上学到知识，还可以看乡上编的拉祜文农科常识小报。阿永乡的李娜约在扫盲班学完后，家里要用除草剂在旱谷地里除草时，她就可以读小报给父亲、兄弟听，然后照着报上说的做，再也用不着杀鸡、烤酒到别村请人当师傅了。本乡李亚八的事更有号召力。去年5月寨子里又出现猪瘟，当人们愁眉不展时，才在扫盲班脱盲的李亚八站了出来，照着乡上发的拉祜文医药常识所说的方法去做，硬是将全寨150头病猪治好了149头。让姑娘、小伙子们感兴趣的还有，小伙子在一起串姑娘时，除了当众吹起芦笙献上首首情歌外，临走时学会了拉祜文的还悄悄塞过来一封只属于意中人的情书，只此一桩，就羡慕煞了那些不识字的年轻人……
扫盲班宽敞的教室是用原来的大队部改修的，屋子中央吊着一盏全村最亮的煤气灯。看着它嗞嗞发响的耀眼光芒，小尹又想到了一年前的一些情景。去年3月，她随19个受聘的扫盲教师来到了公明山上的战马坡村。那时，乡人大开会刚宣布了建立无盲乡的决议，会后不到三天，各村就盖好了教室和教师宿舍，并在寨子里备下酒席，来乡上把教师接了去。小尹所在的战马坡还特地到县上买来了这盏煤气灯。就在这盏灯下，小尹看见过多少感人的场面——屋子太大，有的地方灯光很弱，不少人是打着手电看课本，咬着手电写字，学完三个月课程的；一些大嫂害怕孩子哭闹影响别人，就站在窗外听课……就在这样的灯光下，小尹一年送走三期学员，战马坡有了184个拉祜“识字人”。
公元前四世纪，一批羌人慑于秦献公的霸业离开青藏高原，向南迁徙，最后落脚在澜沧江两岸的深山密林里，这就是今天已有35万人口的拉祜族。由于战乱频仍，加之沉重的民族压迫，直到解放初，拉祜人还生活在刻木记事的原始状态中。50年代中期，中国科学院等单位，帮助他们制定出一套简便易学的拉祜文。国家曾花大气力在拉祜青壮年人中普及这种文字，但收效甚微。直到1982年人口普查时，拉祜族青壮年中的文盲率仍占83.7％。没有文化的“睁眼瞎”太多，成了拉祜山乡致富路上的最大障碍。想提高粮食单产，却不会使用化肥、农药，在澜沧拉祜族自治县，几年来因使用除草剂而中毒丧生的就有10多人。“有酒大家喝，有肉大家吃”的拉祜人，好不容易接受了一点商品意识，却苦于不会算账。他们迫切需要文化。澜沧县的领导人意识到了来自拉祜山乡的这一时代要求，也明白这样一个现实：即或在公路沿线的拉祜寨里，也只有极少数的人稍懂一点汉语。于是几乎被遗忘，而且只需几个月就可学会的拉祜文，终于有了用武之地。
县上成立了民族语文指导委员会，专门编译民族语文读物，县上办的《澜沧通讯》也用汉、拉祜两种文字编印农科知识版。几年来县上从回乡的初、高中毕业生中培训了560多人，聘为扫盲专职教师。3月12日，就在记者前去采访的前几天，战马坡山谷里响起一串震耳的礼炮声，战马坡人用民族最隆重的仪式，庆祝在过去的一年里全村930名青壮年有了文化，战马坡成了无盲村。也是去年这一年战马坡的经济达到了历史最高水平，820户人家，人均占有粮573斤，现金收入140元。如今，在澜沧县，有3万多拉祜人在夜校学习，已有6400多人脱除了文盲。
夜幕降临，拉祜乡山道上跳动着点点火光。它点燃起拉祜人的生机、活力，引导着一个民族走出蒙昧落后的漫漫长夜，去拥抱现代文明的曙色。（附图片）
战马坡扫盲班还组织了文艺演出队。她们的拉祜语歌声给山寨增添了欢乐。
向兵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