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政治运动中的群众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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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08-29
第8版(副刊)
专栏:品书礼记

政治运动中的群众
舒芜
我喜欢《血色黄昏》有好些原因,其中之一是,它写了运动群众。
解放以来的历次政治运动如何如何,现在我们都这样说,这其实是简称,全称应该是历次群众性政治运动,“群众性”是一个不应该忘记的特点。就是说,首先它都是有领导有组织的,这一点无需说明了;其次,它不仅是三五个领导人在那里运动,也不仅是十来二十个积极分子在领导人的指挥之下运动,而是所在单位的全体群众一起在运动着,一起被领导人和积极分子运动
(正式称为“发动”)起来在运动着。于是,有积极分子带头,有中间分子跟上,有一般分子齐声呐喊,停下正业来,连日连夜地开会,揭发,批判,再揭发,再批判……落后分子最后也不得不检讨划不清界限,站不稳立场,等等。唯其如此,才能叫作“运动”,才能把你最大限度地孤立起来,从精神上彻底摧毁你。这似乎是中国的特产。不像别的国家曾经有过的,例如三十年代有过的做法,规模之大虽然也很惊人,但主要只是专业人员在夜间破门而入,把你带到什么地方去,第二天群众只看见少了一个人而已。
可惜我们的文艺作品里面,写“反右扩大化”的也好,写“文革”的也好,往往都看不见群众当时在干什么。三五个领导人如何议定名单,又如何秘授给积极分子,这个当然是看不见的了。积极分子又如何技巧地而又有效地“发动”群众,也是看不见的了。各式各样的群众,在各式各样的
“发动”之下,有着怎样强烈的、痛苦的、震撼的、扭曲的反应,人性里一切卑下的、邪恶的、狂暴的、鄙劣的东西怎样被培育、被诱发、被反激、被挑逗出来,更是广大读者应该知道而恰恰在文艺作品中最少看到的,而《血色黄昏》恰恰是相当着力地写了这一方面。我们不仅看到谁决定整人,指挥整人,谁是一贯的专门打手,而且看到被整者的好朋友们怎样摇身一变,火一般的友情怎样一变而为冰霜以下的严冷,沙漠之上的荒寒。我们还看到一些平平常常的人,平常情况下都还能够把别人当人待,一旦被“发动”起来,绝大多数都用残酷,用恶毒,用讥嘲,至少用冷漠来迫害别人,把别人不当人,程度虽有不同,迫害的方向和目标却完全一致。这就不像别的许多作品里所常见的那样,似乎只有“坏人整好人”,似乎群众在政治运动中只是沉默的观众,甚至是在默默地同情着被整的好人。凡是那样的作品,都不足以显示所谓“群众性政治运动”的最大的危害,首先在于教坏了群众,琢丧了他们的是非、羞恶、恻隐之心,这才是世道人心之大忧,祸在千秋,祸在国运,比造成一批一批冤案要严重得多,后者还是数得出的,说平反也可以算是平反得了的。凡是那样的作品,也不足以留下我们时代的信史,现在的青年读者看了就有很不相信的,他们不知道,清平世界,乾坤荡荡,少数坏人就把好人整得那样惨,如何可能?
我并不以为《血色黄昏》已经写得很够了。不过也许“文革”的情况特殊一些。至于先前的许多次政治运动,还有这样一种很普遍的情况,就是所谓“枪打出头鸟”,重点挨整的人,往往正是有才华能独立思考先前较能代群众说话的人。整了他,也就压住了群众,从他那里争取了群众。于是,“发动”群众,实际上就是用威吓,用利诱,用挑拨,用愚弄,使群众出卖那个代他们说话的人。在“反右扩大化”的那次,因为先有“整顿三风”的一段,这情形最为明显,被“扩大”的,大多数都是“整风”阶段对官僚主义提意见最尖锐的人。昨天群众还为他的发言鼓掌叫好,过了一夜,“反击”开始,那些为他鼓过掌的人的最聪明的办法,就是今天抢先来批判自己昨天叫过好的“右派言论”。你不肯这样做么?也没有关系,迟早你溜不过去的,办法是不愁的,那时你会后悔没有抢先就是了。《血色黄昏》也写到一点,例如徐鹄在摔跤中战胜了那个小恶霸,本来是大家都称快的,而这就是他贾祸的起因。至于其他写“反右扩大化”的作品,我见到的,都还没有写到这么深的,不能不说是很大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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