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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河,在我们脚下奔流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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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8-12-18
第5版(文学作品)
专栏:

黄河,在我们脚下奔流
顾丰年
龙羊峡水电站发电了!我随参观团从西宁驱车西行,翻越海拔3200米的日月山,穿过自东而西的倒淌河,来到了龙羊峡工地。
说来也怪,一路上,我有一种莫名的感觉,总觉得有一个老朋友在龙羊峡等我,我们之间似乎还有一桩了犹未了的事情要说。他是谁,我没有细想,但这个朋友始终存在于我的感觉之中。这种感觉不无道理,因为我曾经是一个三门峡水电站的建设者,这次在龙羊峡很可能遇到从三门峡去的熟人,但我万万没有想到,在龙羊峡等待我的竟是这样一个朋友!
汽车驶入工地。一座直插云端的混凝土大坝拦腰截断了百里长峡,大坝上游呈现出一个碧波荡漾的人工湖。据说这座大坝是全国最高的坝,水库是全国最大的人工湖,建设者的生活也是全国大型水利建设工地中最艰苦的生活。龙羊峡工程局接待处的同志为我们详细介绍了工程建设的情况后,便请W总工程师带我们到工地参观。这位总工程师似乎年近花甲了,身材高大,宽额方脸,双目炯炯,锐气未减,唯有斑白的双鬓显现了他那饱经风霜的阅历。我越看他越觉得面熟,便问道:“W总,你在三门峡工作过吗?”
“是的,三门峡工程开工前我就去了。”他仔细端详我。“你也很面熟,你是……”
“是的,是我!当时我在专家工作室当翻译,后来因为写了一篇‘一鸣惊人’的批判文章,被调到当地报社去了。我伤害了您,我想您不会忘记!”
说着,我们走上了坝顶,远眺一望无际的人工湖,胸怀顿觉宽阔起来。
“是呀,您的确给我留下深刻印象。那时我们都很单纯幼稚。”他宽厚地笑了。
不错,那时我们的思想单纯得像一张白纸,权威者一句话、一个口号,就能在这张白纸上刻下深深的印记……
这事发生在1957年的春天。当时我走出校门还不到一年,在三门峡工程局当翻译。那时W已是小有名望的工程师了。他是福建人,正当青春年少,风华正茂,下定了包打黄河的决心,把整个身心沉浸在三门峡工程建设中,以致错过了不少姑娘的情意。我与他接触不多,但对他十分钦佩和尊敬。不料,上级领导的一句话使我彻底改变了对他的看法。在一次大会上,领导说:“W疯狂向党进攻,说什么‘外行不能领导内行’,他是个典型的右派分子,我们必须狠狠回击!”
就这样,我头脑中的那张白纸顷刻间被烙上了W是右派分子的印记;我发自内心地恨他,并且写了那篇据说是十分有力的批判文章……
以后,W被下放到工地劳动,我则成了反右派积极分子。可是,命运却无情地嘲弄了我:我调报社后,提了一个“报纸不应报喜不报忧”的建议,引起了一场轩然大波,随即也被作为“有严重右派言论者”遭到了批判。一个平时十分腼腆的小姑娘横眉竖眼地批判我说:“你这是猖狂向党进攻!”
我的心颤抖了,也就在这同一的瞬间,我理解了W。下班后,我迅速向W住的工人宿舍跑去。但是,他走了,由于他“态度不好”,被送去劳教了……
31年过去了。如今面对W,往昔隐藏在潜意识中的歉疚之情重新浮了上来:“那时我真糊涂……可我后来也受到了惩罚……”
“我理解!咱们不谈这个。”W打断了我的话。“从那以后,我始终抱着一个信念,相信早晚会得到党的理解和信任。现在我得到了!离开三门峡后,我又转战到刘家峡、青铜峡、龙羊峡。大家对我都很好。”
“您的家安在哪儿呢?”我关心地问。
“老人在福建过世了,现在我是一无所有。”他诙谐地耸了耸肩。
我的心猛然一沉,但很快又回味起来,兴冲冲地说:“不,您拥有四个水电站!不,您拥有整个黄河!”他舒心地笑了。
我们俯视着黄河。黄河,就在我们的脚下奔流。
(作者单位:河南省文联《当代人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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