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颓波难挽挽颓心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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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9-01-23
第8版(副刊)
专栏:燕舞散文征文

  颓波难挽挽颓心
鲁奇
十年前,正当大学生特别珍贵、人人刮目相看的时候,和我同在一眼幽黑、狭小的破土窑住了八年之久的老李考上了大学,别我而去。就是现在,我还能清楚地忆起当时的嫉妒在我心上造成的痛楚。
老李长我三岁,热情、豪爽,爱好文学、史学、哲学、经济,有苦学精神和以天下为己任的儒家风度,能背诗和大段大段的古文。于是,当我们穷得以盐汤佐高粱面窝头时,他爱讲孔子的青云之志、视富贵如浮云的箴言。当我对着那眼破窑洞骂街的时候,他却说:“斯是陋室,惟吾德馨”。而当我为自己的困境和前途绝望地痛哭时,他不露同情,却谈龚自珍“颓波难挽挽颓心”的诗、天助自助者的西方格言,要我懂得自救的道理。现在想来,他的这些“贩卖”给当时的我和他减轻了多少心灵上的痛苦,是无法估计的。那时,在我的心中,他是个有理想、有恒心、有毅力的人。
记得他得了录取通知书,离开黄土高原的时候,我把他送到村口的那个土岗上,他握着我的手,说:“韩愈《送董邵南序》有云:‘……吾知其必有合也。董生勉乎哉。’切记,切记。”我知道,这是鼓励我,但更是他的自勉,这董生便象征着他吧。
他走后,我也沿着招工、对调、再对调的路子,历尽千辛,终于又回到了这座城市。然后是找对象、结婚、生子。日子渐渐好过了。光阴荏苒,老李这个人也渐渐让我淡忘了。不想,昨天陪妻子到商店买东西却与老李不期而遇。看到他颇为苍老的面孔,我忽然有一刹那清醒的时间意识:人生又一个十年过去了。
见面的场景,出乎人的意料。听到我喊他的名字后,他转过身来,凝视了片刻,缓缓说:“哦,是你。”竟一无往日的热情。为了不冷场,我寒暄式地问他这十年的境况。开始他似无心与我攀谈,但不知怎地,谈起来却又如泉水汩汩而流,反令我觉得有点絮叨。
从他的谈话里我知道,他从那所大学毕业后,又考取了硕士研究生,现在读博士研究生。他告诉我,他收入低,近四十岁的人却不能像别人那样挣钱养家,没办法让家人过得愉快点。他没房子住,租赁了一间八平方米的小屋,权作妻子、他和三岁的女儿的栖身之所。有时,妻子把无名火泄到他身上,他恨她,想撕了她。但当他看到她们母女俩挤着睡在一起的姿态,他又每每内疚到心痛的程度。“这可怎么好……”临了,他丢给我这么一句话,沮丧地消失在人海之中了。
这一夜,我躺在床上久未入睡,毫无困意,心里很闷。与妻谈及此,她先是叹了口气,转而却说:“你操那么多心不怕长白头发?”碰了这个钉子,我沉默了,想起了在黄土高原那眼破土窑洞里他背的那句诗:“颓波难挽挽颓心”,以及他谈论自救时的神态。那时,这句诗和他的人格可真给了我不少生的力量呢。
     (作者单位:中国社科院研究生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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