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流凌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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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89-04-02
第6版(文学作品)
专栏:

  流凌
  和谷
有一年正二月间,我在陕北高原的一座小城里逗留了几天。恰好碰上雪晴的日子,我便游兴十足地去看几里外的黄河。这儿是晋陕峡谷的中段,两岸皆是赤色石崖雄踞,把个河床夹得又曲又窄又深。远远就听见了那浑厚的声音,轰轰嚯嚯的,回荡于白皑皑的高崖之巅。太阳下的空谷,氤氲着带有泥腥味的雾岚,温和而清醒地覆盖了涌流在早春季节里的大河。站到桥头上的时候,我看见了黄河凌汛的景观。
说实话,我身边的黄河已一改铜汁般的肤色,显出浮躁而混浊的冰缘,还有透明晶莹和雪白。冰雪的团块,有板状的条状的菱形的锥形的圆形的各种形象,在黄河急流的背脊上冲撞着拥挤着徘徊着踟踌着向前蠕动。波浪的流线和狂涛的形态,被这些板结凝固了的液体弄得很别扭,似乎每流动一步就有无数次想站立起来的姿势。这些冰凌,宛若小舟,或像莲花,或如同不规则的顽石,使黄河的表面明显地缓慢了流速。然而,冰下的涌动是湍急的,并不因为沉重的行囊而贻误了万里流程。黄河在拍击崖岸时,便不再是纯液体的声音,而渗透了固体所撞击时发出的咔嚓嚓的巨响。这当是黄河在告别冬天迎迓春天时的一阵深沉而自豪的呼吸。
我看见过呈弯弓状的鄂尔多斯草原上的黄河,看见过“天下黄河一壶收”的壶口瀑布的壮景,看见过禹门的黄河雄姿和潼关折流东去的巨澜,眼前的景观却更使我为之动情。我想,这流凌时节的黄河,没有春夏之际那么丰盈壮阔,没有秋汛季节那么慓悍莽撞,它在冬日消瘦之后便有了生命的骚动,开始挣脱身上的锁链,剥离硬痂,融化隔膜,咆哮着呐喊着行路了。它负重前去,以宽阔的胸怀包容了去冬的遗物,以恢宏的气度消化着自身的肿瘤,朝着苍海奔流。崩溃的只有冰凌,而黄河永远是流动的。
据说凌汛会筑起冰堤,解冻的冰屑也会重新结集成巨大的固体,妨碍了黄河的行程。就在涌流与冰凌的较量中,凌块许会一时占据上风,但最终的胜利还是属于软而韧性的水流。也许就在下游的某一处河面上,或在入海口,黄河会彻底溶解了最细碎的冰粒,沉淀了污浊的携带物,流入美的境界。当然,有轮回的寒暑冷暖就肯定有黄河的喜怒哀乐,这是自然界的规律所在。黄河,正自信地度过它若干万次后的又一番凌汛的季节。
记得我曾步向近岸,从水中捞起一小块冰,看着他在我的掌心化为春水。我所感受到的母亲之河的血脉的节拍,至今仍使我壮怀激烈,沉思不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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