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万金锭、炸酱面和世俗文化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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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0-11-13
第8版(副刊)
专栏:文化雅俗谈

  万金锭、炸酱面和世俗文化
徐城北
在当年的“富连成”科班,学戏的孩子有个头痛脑热,师傅们就把自制的“万金锭”给他们几粒,吃了以后一般就能消病除灾。于是这“万金锭”又称作“万应锭”。传说它的制作方法,是在规定的季节,从文具店买一批廉价的墨,羼上几味便宜药材,再捉一些青蛙,强行把青蛙的嘴掰开,将和了药材的墨粒使劲朝里面塞。青蛙不会感到舒服,很快就死了,墨汁和青蛙的体液互相渗透着,师傅们把青蛙吊在屋檐底下晾干。再到了某个节气,将墨粒从青蛙嘴中取出,墨是凉性的,青蛙更属于“大凉”之物,墨粒上又裹上一层金皮儿,于是就起名为“万金锭”。这药不但能治一般的小病,更能在夏天去暑。大约墨汁和青蛙体液和到一块儿,还能起点化学变化,凉上加凉。科班在分发时,考虑过戏码的轻重,但更主要的是根据行当的差异而有所区别。大武生最受照顾,一次可以领到十五粒;旦角、老生十二粒;至于裘盛戎、袁世海这些唱花脸的,虽然三伏天照样得穿“胖袄”,出汗比谁都多,每次就七八粒。至于“武行”中的底包,虽然照样得翻、得打,但每晚至多能分上两粒三粒。然而李盛藻,明明唱的是不累的老生戏,照样可以领到十五粒,原因很明显,人家的“老家儿”(指家长)和科班有特殊关系嘛!今天回顾这些往事,至少能体察出两点“意思”:第一,科班自幼培养孩子们的“群体意识”,孩子们学艺时都是睡在几条大通铺上,谁有病了,不仅邻铺要照顾,同屋的(甚至别屋的)也自然会一早一晚前来问个寒暖。在这种大氛围中,“师徒如父子,同学如兄弟”的概念,深深地扎进每个幼小的心灵当中,并保持在他们的一生之中。还有第二,就是从小通过灌输“等级界限”来增加孩子们的上进心。试想:当三伏天孩子们排着队去领取“万金锭”时,一定会有净行的孩子不服气。他们会想,“数我们最热,为什么偏偏我们领的最少?”严酷的现实使他们很快就懂得了“生行(武生、老生)、旦行将来挣大钱”的道理,但是自己最后是否“出得来”的关键,还在于自己是否努力。大概就是这样的信念,支持着处于劣势状态中的孩子自强不息,最后从不为人注意的地方挺然屹立,卓然成材。
“群体意识”和“等级界限”加到一起,就合成为一生一世浸透在京剧演员头脑的“世俗文化”。无论以后成了多大的名,但永远不能忘本,这个本就是他头脑中的世俗文化。据说,杨小楼在成了大名之后,交往中没有架子,生活上仍然简朴。他平素爱吃炸酱面,家中来了客人,聊到了吃饭时候,杨小楼很自然地拉住客人的胳膊:“吃了炸酱面再走。”这是杨小楼具有“世俗文化”的外壳的一面。事实上,杨在崇尚老庄思想、实行“无为而治”上面,也是极有造诣的。这显然说明杨在世俗文化的外壳里,包藏着很深的精神文化。正因如此,才使得一般的具有世俗一面的演员无法企及杨派艺术所达到的高超境界。我们讲,作为昔日的京剧演员,具备世俗文化是他们继续在梨园界为人作艺的起码条件;碰到高明演员欲成“大家”者,就要更多一分努力——要极力提高自己的精神文化,并把它包藏在世俗文化的外壳之内。在杨小楼之后,仍然这样做的典型,自然就数梅兰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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