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福州那一夜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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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0-11-13
第8版(副刊)
专栏:

  福州那一夜
应红
那一夜,我才真正体味到那一弯横隔两岸的台湾海峡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一夜,我们没有唱歌。来自台湾的苗族作家姜穆没有用苗语再唱那首说不清是述说爱情还是倾吐哀伤的极苍凉哀婉的民歌;另一个台湾的女诗人古月也没有用那颇纯正的美声唱法再唱一首优美的台湾民谣。……而先前那几夜,我们每到这时辰便随意走到一家小店铺去,男人们就开始喝酒,看来台湾的那几个很爱喝大陆的“沉缸酒”、“剑南春”。只是画家李锡奇每每这时便会略带遗憾地说,可惜这次没带几瓶“金门高粱”来。他说“金门高粱”可以同大陆的“二锅头”媲美。后来才知道,他是金门人。
那几夜,每到酒至微醺,大家便开始唱歌,开始是台湾人唱台湾民歌,大陆人唱大陆民歌。到底是大陆的民歌多些,什么新疆的,内蒙的,陕北的,湖南的,……唱来唱去,到后来,大家便唱到一起去了:像“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像“长亭外,古道边”……。可是唯有那一夜,我们没有唱歌。
那一夜是中秋。福建诗人范方即兴写了一首《此时》:此时成批生产的仿唐圆月/出售/并远销海外/用以相思/用以眼泪/用以旧箫和琵琶。
当年背着一条毯子和艾青、冯至的两本诗集离开家乡的台湾诗人洛夫,这些年已几次返大陆寻根。那夜,他朗诵了一首自己的诗《寄鞋》,这诗讲述了一个海峡两岸亲人间的故事:洛夫的一位朋友与表妹自小订婚,因战乱在家乡分手,天涯海角,不相闻四十年。最近通过海外友人,这位朋友突然接到表妹自家乡寄来的一双她亲手缝制的布鞋。他捧着鞋,如捧一封无字而千言万语又尽在其中的家书,不禁老泪纵横。平日颇有儒雅风度的洛夫,在朗诵借友人表妹的语气写成的这首诗时也不禁激动不已。诗最后写到:四十多年的思念/四十多年的孤寂/全都缝在鞋底。这使得大陆女诗人舒婷当即写出《赠洛夫》:不知你的鞋底/缝了些什么/令你走来走去/都是些诗的辙迹/人都说/你最了解女人的孤寂/你报以欣赏的微笑,那么/谁理解你的/孤寂? 
是的,谁理解洛夫的孤寂?谁理解他们这些根在大陆却终生飘零的游子那一颗颗无法诉说的孤寂之心?一位自称“流浪者”的年轻台湾诗人,几年来走过了大陆的许多地方,中华民族文化的发源地给他滋养和启迪,于是,他写出了一首首具有中国古典色彩的现代诗,抒发自己对这片黄土地无法解开的“情结”。他认定自己是“中国人”,每到一地,他总要极认真地纠正别人的介绍:我不是台湾诗人,我是中国诗人。那夜,这位台湾年轻的“流浪诗人”找到了一位大陆的黑衣少女,请她朗诵他写的关于诉说一个年轻的台湾流浪者孤独的歌。我相信那一刻是很美很纯的瞬间,那本身就是一幅诗的画面。
那一夜,当一位当地诗人正在动情地朗诵一首怀念他海峡彼岸亲人的诗时,来自台湾的我的同行,那个很可爱的“小辣椒”突然神色凝重地硬把我拉到一旁,她急切地为我讲述了一个故事:那位诗人的一位亲人在台湾也是颇有名气的文化人,他因做过国民党当局的文化检查官,名声颇不佳。他夫人早逝,也没有子女,年老退休后,无人与他交往,只有自己孤苦零丁地过着隐居生活。可他每次给大陆的亲人写信时,却总称自己儿女绕膝,生活幸福。所以大陆的亲人至今以为他在台湾过得很好。“小辣椒”感慨地对我说,那老人真的很可怜,他是政治的牺牲品!“小辣椒”反复叮嘱我,千万别透露这个故事中主人公的真实姓名,因为这个孤居台湾的老人,现在唯一的乐趣和幸福就剩下通过信函为大陆的亲人编织自己美丽的谎言了。
……
后来,我们踯躅在福州的大街上。深夜,空寂的街头,只剩下我们。那夜,福州的天空,竟残酷到没有月亮。还是舒婷风趣地说,没有关系,我们这儿还有一轮“古月”呢!于是,大家露出了微笑。于是,大家又拐进了一家小店铺,男人们又开始喝酒。
我独自站在街旁,古月也出来了。在无月的天空下,她开始对我讲起她的过去。就这样,那夜,我又听到了关于一个台湾女人的真实生动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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