东江湖之歌 [复制链接]

第6版(文学作品)
专栏：

　　东江湖之歌
欧阳斌
都说春暖花开风和日丽的时分游湖最惬意，我们却偏偏选择了天暗云低、浪大风急的冬之黄昏，来造访被誉为“湘南洞庭”的湖南省最大的人工湖——东江湖。
东江湖是一个真正的奇迹！
十一年前，这里鸡鸣狗吠，山高路长，滔滔东江水和资江水从万山丛中奔腾而出，汇成一股昼夜不息的激流，流向广袤的旷野。十一年后，这里却已是湖光山色，轻波荡漾，一曲渔歌唱晚，万般思绪暗生。１５７米高的巍巍大坝，锁住了８１亿立方的一湖碧水。这水量，恰恰相当于半个洞庭湖。作为全国目前调节功能最好的水电站，它的第一台机组发电２５０天，其经济效益就相当于水电站的全部投资。
东江湖的崛起，改变了湖南省的版图。从此，南北洞庭，宛如姊妹，遥相凝望。湘北的洞庭是鬼斧神工，天然浑成；湘南的洞庭是人工建造，后天丽质。湘北的洞庭是烟波浩渺，水天一色；湘南的洞庭是山上有水，水中有山；置身于这里，你才幡然顿悟：“高峡出平湖”并非历史巨人一时兴起的想像，而是完全可能实现的生活现实！
我们的快艇在东江湖上飞驰，浓绿的水面溅起一路雪白的浪花。真是一辈子也没有见过这么清纯、这么透绿、这么柔情万端的水。这简直不是一个湖，而是一个梦，一个用森林滤过的梦。冬日的湖水，呈现的是一种异常的绿色，墨绿墨绿地恰似一幅风中飘抖的锦缎。飘抖中又生出些许轻盈的水气，千缕万缕贴着湖面蒸腾着，使东江湖更增几分神秘的朦胧。这水有多深？不知道。这梦有多长？不知道。不知多深多长的梦难道还不比那种一眼见底的梦更神奇、更诡秘、更令人遐想万千么？
东江之水是够叫人销魂的了，却偏偏又还有山！南方多奇山为首，东江湖的山不仅有细浪般的逶迤，而且颇多变幻，多姿多彩。这些血肉般相连的山峦，如今被湖水分割成若干个风景点，或隔水相望，在水雾云雾中默默无语；或半浮水上，犹似盈盈水波上的几枚青螺。兜率岛要算是最神奇的了。东江关闸之后，兜率岛由山变岛，犹似水中蓬莱。岛上有寺庙，庙中又有洞。古老的兜率灵岩在半壁上诉说着飞将军李广在此射箭的故事。将军已逝，灵岩依旧，沧海桑田，物是人非，叫人好不百感交集。
或许，东江最最令人愀然的，要数那湖底风光了。东江水电站库区淹没７万多亩耕地，１３万多亩林地，使５万多农村移民举家迁徙，９７％安置在资兴市内重建家园。具有深重历史感的人们，抢在库区淹没之前，拍下了一组组具有历史意味的珍贵镜头：那繁华的旧市，那弯弯的小路，那水上的大桥，那桥上的车水马龙，那古建筑，那古墓群，那檐上蓝色的袅袅炊烟，那稻黄麦香，阡陌桑麻，暮鼓晨钟，那有如潮水般的移民队伍，那队伍中发出的沉重脚步声和无法掩隐的挥别之泪……都在倏忽间化为一潭深绿色的湖水，有声转瞬成无声，这东江湖的水光山色，怎不弥散着淡淡的凄迷？！也许，这就是现代文明对古老文明的严峻挑战，是人类社会日益高涨的不断进取欲望的外化。东江湖是一首诗，一首歌，一首叫人永远生出无限想象无限眷恋无限惆怅的诗和歌！
在峡谷的出口，高达１５７米的双曲拱坝巍巍屹立，四台总装机量为５０万千瓦的机组已全部安装好，年发电量为１３．２亿度。长长的高压线将光明源源送往远方。１９８３年４月，我曾来过这里，那时，大坝刚浇注基脚，担任施工任务的水电八局的建设者们一身水一身泥，在寒冬腊月中忙着浇注，那开山的硝烟，那沸腾的场景，犹在目前。如果你想知道什么叫创业，你只要看看至今仍悬在峭壁上的之字形悬梯就清楚了。在起重机未能开始工作时，建设者们是用肩扛手提，一步一颤，把一包包水泥、一根根钢筋搬上去的。如果你想知道什么是牺牲，你只要看看工地上至今仍在奔忙的人们那黝黑的脸膛、那宽阔的肩膀、那粗糙的双手、那早生的华发就清楚了。导游小晴是一个十分活跃的姑娘，然而当我问起牺牲之事时她却神情凄然，她说东边的山上安息着上百的牺牲者，她的几个同学也埋在那里，他们与青草为伴，与绿水为邻，日日夜夜地谛听着大坝电机的轰鸣，而自己却永远永远地缄默了。
或许应为东江湖的建设者立一座纪念碑？或许应为建设东江做出牺牲的所有人们立一座纪念碑？
然而，这湘南洞庭，不就是一座千古长存的纪念碑么？这东江湖的耐人寻思的风物，哪一件不镌刻着建设者们的丰功伟绩呢！
东江湖，实在是中国二十世纪的创业者们镌刻在湘南大地之上的一首晶亮的文明之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