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访日散记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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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正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1-10-15
第8版(副刊)
专栏:

  访日散记
  姚雪垠
今年4月下旬,我作为中国作家代表团团长,同作家、评论家徐光耀、李准、陈建功和中国作协外联部的李锦琦一起访问了日本。
4月20日13点50分我们乘坐的中国民航班机抵达东京羽田机场。在机场迎接的是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事务局的负责人白土吾夫、佐藤纯子、横川健,以及原信之、小暮贵代。除原信之和小暮女士外,前三个都是旧识。我们到东京的第二天下午,便由佐藤纯子和横川健陪同,去拜访日本著名小说家水上勉先生。他是日中文化交流协会上层领导的主要成员,在日本文艺界的地位也比较高。
12年前,我随以周扬为团长的作家代表团访日时,同水上已经熟识,这次见面,可以说是老友重晤。他对我们的拜访也很重视,他的夫人准备了精美的茶点,每一块点心上贴着樱花,表达了水上对我们的美好情意。
目前,日本作家喜欢写中国历史题材的小说。水上正在着手写一篇历史小说,故事是日本高僧虚竹和尚有一徒弟,于南宋末年到了中国,适逢文天祥起兵抵抗元兵失败,虚竹的这位徒弟伤心地返回日本。
既然水上勉正计划写的中国历史小说完全出于虚构,我就当场替他虚构了几个有趣的情节。
宾主情绪活跃,满室笑语不绝。水上勉说:“在日本,文艺评论家同作家的关系常常不融洽。李准先生是批评家,如果我的这部小说出版后受到李准先生的批评,我就将责任推给姚先生,声明这些故事情节是姚先生替我想的。”他的话引起了满室笑声。
从水上勉的家中出来之后,我们即去井上靖家,向井上先生的遗像和骨灰献花,并向井上夫人慰问。井上从50年代就致力于中日文化交流活动,与中岛健藏一起为推动中日邦交正常化贡献力量。1978年他来中国访问,下榻北京饭店,约我晤谈。如今井上已经作古人,而我也81岁。
1979年随周扬率领的作家代表团访日期间,井上大部分时间陪着我们。有一些往事,这次访日时又历历浮上心头。有一次我们午饭后乘坐新干线的高速火车,旅伴们都在车上午睡,我同井上靖却在谈话,由横川健先生翻译。我当时充满着中华民族的自信心和自豪感,认为当代的中国文学必然会在世界文学中放出异彩。并讲出许多理由来。
我懂得中国近、现代史,也了解中国的古典文学史,所以一谈到中国当代文学的前途就充满激情,谈到祖国的古典文学史就充满民族自豪感。当我同井上靖坦露胸怀,侃侃而谈的时候,我见他频频点头,分明也希望中国的当代文学能够有辉煌发展。他真正热爱中国,也了解中国,同意我对中国当代文学的估价。这次旅途畅谈,已经过去12年了。我本希望在日本重见井上靖,再有一次畅谈,不料他竟然匆匆逝世!
那天下午,我们乘旅游汽车前往箱根。中途,绕道去参观井上靖文学馆。离文学馆不远地方,汽车在一个景色宜人的村边停下。陪我们的日本朋友同站在路边的一位妇女说了几句话,汽车继续前行。井上靖文学馆建筑在一座小岗上,收藏着井上靖的各种手稿、各种著作、不同版本,供读者和研究者参观和参考。我们在这里参观之后,写下留言,乘车离去。又经过刚才的那个山村,女主人同另外两个妇女已经在路边迎接,热情地邀请我们进去吃茶。这地方叫做樱家,十分幽静。我们吃了茶,在院中欣赏了瀑布流水,然后上车,驰向日本名胜箱根。
从箱根回到东京之后,我知道井上靖已定于当年8月间访问敦煌,这是他访问丝绸之路的一个组成部分。我不记得这将是他第几次访问中国,但我明白他确实热爱中国的历史和古代文化,达到了醉心的程度。我在离开东京回国前,作了一首七律《赠井上靖先生》,用宣纸信笺写出:
堪羡文章早等身,生花健笔总青春。
君怀别趣传杨氏,我有激情读鉴真。
佛窟壁高多艺宝,丝绸路远足风尘。
西行八月秋光好,常伴游踪诗兴新。
第三句诗指井上靖写的一部小说《杨贵妃》,第四句指他的小说名作《天平之甍》。日本当代作家同我见过面、谈过话的人不少,但我写诗相赠的,到今天只有井上一人。
如今哲人谢世,令人缅怀。我们首先在井上先生的遗像和骨灰盒前献过鲜花以后,坐下同井上夫人谈话,表示中国作家们的慰问之意。室中的陈设依旧,我坐的地方大体依旧,而尊敬的主人已于一月前成了古人。我在向井上夫人致词时,百感交集,怅然满怀,不禁声音沉重。坐在井上夫人左边的日中文化交流协会的佐藤纯子女士热泪奔流,几乎呜咽出声,而坐在她左边的横川健先生神色悲伤,默然注目望我。从佐藤的痛哭可以反映井上靖先生对缔造日中两国文化交流事业的巨大贡献,30年来领导交流协会,坚定地度过了政治上的风雨历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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