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绿癫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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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线admin
 

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1-10-16
第8版(副刊)
专栏:

  绿癫
  温琴光
他倦了。一进家门,便横躺在床上,呼呼睡了,一枝马尾松苗捏在手里。
妻子偎在床边,木讷的目光懒懒地往屋里遁去。她想看电视,可连黑白电视机也没有。想和孩子们聊聊,三个孩子,两个儿子病成那样,女儿初中升学成绩甚差,家里没人辅导……此时此刻,她鼻子一酸,使劲地搓搡起丈夫:“都是你,都是你,”便呜呜地哭起来。
岁月悠悠。1963年,傅锡成从福建师院地理系毕业后,在这里一呆就是27个年头。这是咋样的地方——我国极强度水土流失区,闻名中外的长汀河田“火焰山”啊!
53万亩的土地,40.5万亩的山坡,流失面积竟达24万亩,且流失多为崩沟、缺沟,把整个河田镇侵蚀得支离破碎,经年几根半死不活的马尾松,在风中摇曳,摇曳着世代人沉重的叹息。作为全国最严重的流失区之一,数十年来,有关专家曾在此试验治理过,都没成功,河田依然“不闻鸟声,不见鼠迹”。
傅锡成来到这里,连续一个星期的夏日中午伏在山上,测得地表极端最高温度76.6摄氏度。乖乖!人都会烫脚,哪能不死树?锡成有数了。
几个不眠之夜过去,傅锡成便对河田水土作出分析:由于长期的流失,A层腐殖质层已经没有,B层新土层也没有了,剩下C层母质层业已半风化,有机含量只有0.03%,这意味着整个土地已经没养分了。
傅锡成和同事们一合计,县委、县政府领导号令一下,于是,大量的垃圾从城里拉到河田,拉到每一个山头。
那阵子苦啊。4个月,他只晚上回家过宿。山头平均翻土20厘米深,垃圾每亩一吨,赶在汛期前让固土草扎根,不然,面对那些“这不是搞治理,而是加剧水土流失”的非议,锡成能不剥皮?好在那场提前到来的百年未遇的春汛,没能把那绿茵茵的新草冲掉!傅锡成高兴极了,三杯沉缸酒下肚,便和小时候因脑炎后遗症生活不能自理的大儿子足足呆了一个上午。是甜还是苦,锡成皆能体恤。
原本他就没有自己的空间,顾得上吗?1988年春,锡成一手规划的河田千亩茶果场开工,2000多人的队伍他得指挥,奔上跑下,痔疮大量出血,人们劝他住院,他却拒绝了。
人们说他癫了,真不要命!
留在老家的80多岁的老母亲,几次想唤回儿子,锡成只是笑笑,他说他离不开河田,5年竟没空回家过一个年。
“锡成癫了一样,只有他的沟沟壑壑,没有他的家。”亲人们怨着。
傅锡成也似乎永远不能原谅自己。那年,13岁的小儿子突然腿脚无力,时不时瘫倒在地,当地医生劝锡成赶快送儿子去省里就医。时值河田大规模暴发虫害,栽下不久的几十万亩乔木和灌木,面临劫难。傅锡成咬咬牙,让儿子先吃药,他却终日奔在山坡上一边喷药,一边观察。就这样,小儿子因误了治疗期,病情恶化为“进行性肌营养不良症”。
三个孩子,两个儿子永远残废,妻子哭干的双眼,直愣愣地盯住丈夫,那是万般责备的目光。夜阑人静,锡成伫立在屋外,眼望黑黝黝的那一片治理过的山林,一阵深深的疚痛,他踅回屋里紧紧地将两个儿子搂在怀里,泪水滚涌而下……
谁叫自己是山的儿子?眼睁睁地看着6万多乡亲对着苍穹发愣,对着咆哮的洪水诅咒,锡成共产党员的良心不忍,他要把几代人干不好的事业干好,河田便是他的选择。
在福建省“长汀河田极强度水土流失区第一期工程草灌乔综合鉴定会”上,专家对傅锡成的工作给以赞许:这里的治理水土流失达到国内一级水平。
刚刚上任的县水保局局长傅锡成却心事重重。尽管河田已有13万亩土地成功地披上绿装,可“火焰山”还没有搬掉,第二期工程难度更大。他只有豁出那不到百斤重的身躯,继续“癫”下去,不然,实在对不起那厚爱他的一双双火辣辣的眼睛和福建省优秀共产党员的称号。这是他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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