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长篇小说《战争和人》 [复制链接]

第5版(文艺评论)
专栏：

读长篇小说《战争和人》
萧乾
最近，人民文学出版社出齐了王火的“战争和人”三部曲：《月落乌啼霜满天》、《山在虚无缥缈间》和《枫叶荻花秋瑟瑟》。
三部曲以童霜威、童家霆父子的生活遭际和内心世界的变化发展为主线，就1936—1946年间的中国，做了全景式的描绘。其中，《月落乌啼霜满天》以西安事变为开端，一直写到广州及武汉的沦陷，是三部曲中最长的一部。
读完第一部掩卷之后，脑海里就映出一幕幕令人难以忘怀的人物和事件。如围绕着鸽子事件所突出的童家后母方丽清同继子童家霆之间的尖锐矛盾，长江轮船上用绷带给娃娃当尿布的中校军医引起腿部溃烂却无人理睬的伤兵的愤怒，去广州的火车上遇到日机轰炸时的紧张以及朴实善良的严二与庄嫂在鬼蜮中的结合。都描绘得十分真实可信。
情节是框架，人物才是小说的灵魂。意识流小说专写人物内心活动，我国传统小说则着重写人物长相和穿着打扮。王火在继承中国古典小说传统的基础上，又吸收了现代小说写作技巧。他笔下的每个人物，我们都既看到他们的相貌服饰，听到合乎身份的谈吐，更重要的是通过他们的举止动作和内心活动，看到他们的精神面貌。那些南京各派系官僚的阴险狡猾，主人公童霜威的矛盾复杂心情，热血青年的慷慨激昂，都跃然纸上。
作者还善于烘托氛围。通过仆人扫地和家婆敲的木鱼声以及各种气味（如烧鸦片），使读者如置身于现场。
王火笔下的主要人物在小说进程中是有发展的。童家霆原是个玩鸽子的少爷，通过唱抗日歌曲，有了点民族意识；又亲眼看到佃户把自己辛辛苦苦种的谷子挑往江家。同情金娣的遭际，尤其当他知道他妈妈是为革命牺牲之后，逐渐地变得懂事。敢于反抗后母方丽清并在政治上有了朦胧的认识。江怀南则由安徽一个手脚不干净的小县官，最后索性堕落成为可耻的汉奸。
故事一开始时，童霜威的前妻柳苇就早已在龙华就义。然而她的身影却伴随着记忆中的寒山寺钟声，响彻全书。她的忠魂时刻萦绕着她的儿子家霆和弟弟柳忠华。作品写金娣和庄嫂，笔墨都十分饱满。相形之下，地下党员柳忠华写得却比较单薄。无论在南京、汉口或香港，他确实在重要关头都必然出现，或在政治上指点，或暗示共产党的意向；然而作者在这个人物身上用的笔墨似乎少了些。我觉得他还没有热血军人童军威写得有血有肉。
作品展示了本世纪30年代我国社会的广阔图景。活跃在这幅绚丽的现实主义画卷里的是三教九流：特务头子叶秋萍和他手下的爪牙，脑满肠肥的商人政客，那个既可憎又可怕的特务记者张洪池，以及各阶层人物（包括像于右任及汪精卫实有的人物），一个个活灵活现，可听其声，见其貌，了解其内心活动。不夸张，不漫画化，笔墨用得都恰如其分。作者充分掌握了官场各种人物的语调和心态。香港那一顿描写得细致入微的猴脑宴，写出蒋介石当时与日伪之间的微妙关系的史实。作者不但熟悉旧时官僚的谈吐、神态和排场，室内的陈设装饰，并且也充分掌握中西美食，各种药丸等等各种知识，甚至赌场的门道。他既知道方丽清使的什么高级化妆品，也了解庄嫂用刨花水来梳装打扮。作品中插入了不少掌故、传说和神话。尤其为小说大增光彩的，是书中有些人物在各种场合即席吟诵的古典诗词。我很佩服王火这方面的造诣，而且他使用的都极为恰当，既符合人物的身份和场合，也有助于烘托氛围，使作品富于情趣。
小说通过人物活动表述了人生哲理。季尚铭认为人生处处是竞争，这就印证了柳苇的话：“有的人只为自己生存”。黄祁则认为人生就像解方程，运算的每一步似乎都无关大局，但对最终的求解是必要的。最响亮还是柳忠华的话：一个人在人生道路上，时刻都面临选择。他认为人生就是选择。小说的主人公——这个曾经留学日本，政治色彩一向不浓的“秘书长”，就不断面临这种选择。这一哲理并不深奥，但它的教育意义却十分深刻。这正是人格和气节的关键。
我一边读这三部巨作，一边想着30年代鲁迅在给萧军的《八月的乡村》写的序言中引用爱伦堡的那句话：一方面是庄严的工作，另一方面却是荒淫与无耻。说这三部史诗般的巨作是《战争与和平》也罢，说它是一幅时代与个人命运的交织图也罢，爱伦堡那句名言总能概括此书所描绘的那十几年中国的现实。小说既写了为革命而牺牲的烈士、为国捐躯的热血青年和纯朴老实的劳动人民，也以更多的笔墨，勾勒了南京、武汉、重庆以至香港各阶层把自我生存作为至上目标的人物，展开了广阔的生活图景。作者紧紧地抓住了历史的脉搏，生动地再现了昨天。同时，我们也可以借这面明亮的镜子，检视一下今天，因为今天毕竟是昨天的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