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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爸教我 [复制链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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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看楼主 倒序阅读 0 发表于: 1993-04-18
第5版(文件·报告·回忆录)
专栏:

  爸爸教我
李小林
清明节到了,办公室的同志们都在议论去祭奠他们的亲人。骤然间,我才意识到爸爸李先念已经离开我们近一年了。
爸爸去世后,我们将他的骨灰送回老家红安安放。在爸爸故乡,我们听到了一个故事:爸爸故居门前有一排特别茁壮的杨树,在爸爸去世后几天内,突然全部枯死。乡亲们见到我们时,一边把这个故事叙述给我们听,一边哭着说:“大树倒了,大树倒了,你们这些伢怎么办啊?”向爸爸骨灰最后告别时,当我只有7岁的儿子用稚拙的动作向爸爸遗像鞠躬时,乡亲们哭得更厉害了。
乡亲们出于对爸爸的感情,对我们寄予同情和关怀。他们心地纯朴,可以理解,但他们不了解我们。我们早已长成。我们和他们共同拥有爸爸这棵大树。爸爸为中国革命呕心沥血,同时也为我们呕心沥血。他一刻也没有放松对我们的教育。爸爸对我们要求是那么严格,近似严酷。他常说:“这样做是为你们,也是为我。”我想,还有一点他没有说出来,那就是为了他和前辈们所开拓的事业。
爸爸寡言。做的比说的多。他要我们做的事,通常是让我们从他的行动中感受到。在我们的心中,他有点像太阳,永远普照着全家,永远是家庭的核心,当然也是榜样。爸爸一生清贫。他是从旧社会过来的人,而我们却是在糖水中浸大的。尤其是改革开放以来,人民生活水平发生了巨大变化,我们年轻一代也难免不期盼享受。在这一点上,我想我与爸爸是有差别的。爸爸在这个问题上很少说我们什么,但他总以自己的身教来影响我们。他的衣服、鞋子,大都是五六十年代做的,补了又补。都说毛主席的睡衣,周总理的衬衫,陈老总的布鞋,这三样东西恰恰爸爸都有。其实,他们那一代人都这样。吃饭时,我们有时抱怨菜烧得不可口,或少了肉,他也从不责备我们。他吃饭时最常做的事情是把掉在桌子上的米粒拾起来放在嘴里。这些年,他身体欠佳,家里常常在晚上为他挤一杯桔子水。当他知道要用五六个桔子才能挤榨出一杯桔子水时,心疼地说:“这样太浪费了,以后不要挤水了,吃两个就饱了嘛。”这话让我想起来就心酸。我们兄妹三人结婚后,一直都同爸爸住在一起。爸爸说:“我这儿房子够住,你们就不要再向单位要房子了。把房子留给急需房子的人。”就这样过了十几年。有人劝我们说:“你们总不能久住老人家的房子,趁着老人家还健在,你们赶紧要房子,可以要好一点的。一旦老人家不在了,可能就要不着了,至少要不到好的了。”坦率地讲,我也有过同样的想法。有一次,我把这想法当作玩笑讲给爸爸听了。我是用轻松的口吻来说一件正经事。爸爸听后,一点反应也没有,一句话也没说,表情特别严肃。我知道他内心一点也不把这当成玩笑。从那以后,我也不敢再说了。我爱人单位离家较远,组织为了照顾他,分给他一套小房子,我们一直不敢告诉爸爸。在他面前,我们再也没有提到过房子,他也没有提,直到他去世前的那些日子。爸爸病重期间,多次对妈妈说:“我走了之后,我的房子你们不能住……”这是他留给我们唯一的遗嘱。
有些事情爸爸不说,但有些事情爸爸执意要说,那是政治问题和原则问题。在政治上他是一点也不含糊的。他一再告诫我们:“政治上要强。思想上要强。”1983年,我离开了留学两年的美国加州大学回到北京,当晚,爸爸说:“今天我来陪你看一个片子,和你一道欣赏。”刚回国,时差倒不过来,我头昏昏,真想睡觉。我说:“能不能过几天再看?”爸爸说:“不能。”态度很坚决,让我感到诧异。我问:“是什么好电影,非今天看不可?”爸爸说:“到时你就知道了。”电影开映后,才知道是《火烧圆明园》。我的心一下热了。爸爸一片苦心可鉴。他之所以坚持让我看这场电影,其实是让我受一次爱国主义的教育。他担心我在美国几年,淡化了对祖国和民族的感情。他的担心是多余的,却是有道理的。圆明园的一把火,早熄灭,可至今仍在他老人家这代人心里燃烧。第二天我还没起床,爸爸来到我房间里,把我唤醒,说:“今天我叫徐桂宝带你上一趟大街。”我又奇怪了。我生长在北京,京城哪条胡同我不熟稔?叫我上街,莫非也另有用意?有了昨夜的经验,我也不说什么了。徐秘书领着我驱车来到前三门大街,说:“首长特意叫我带你看看前三门,看看国家的变化和改革开放的成果。”哦,原来如此。那时,前三门拔地而起数十幢居民楼,今天虽已陈旧,当时却是骄傲的象征,几乎成了北京一景。其实,看惯了美国的高楼,前三门不过就是村镇罢了,但爸爸的心肠让我体谅到了。他替我想得多么周全。这种周全背后又隐含着他多么殷切的瞩望。我是爸爸最小的女儿,他44岁得女,对我是十分疼爱的。小时候,他总是在工作之后到我房间来,差不多每夜都来。有时我一觉醒来,朦胧中能感到他站在床前。我懒得讲话,故意蒙头而睡不理睬。行驶在前三门大街上,我突然想到了小时候的情景,我蓦地感到鼻酸:那时我为什么不理睬爸爸呢,他待我那么好……
爸爸既严厉,又慈祥。在对待子女的问题上,他是执拗的,又是通情达理的。他严格要求我们,又理解我们,也支持我们。记得我15岁那年,因病住301医院,受到了医护人员的精心治疗,一时心血来潮,希望当一名白衣战士。我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家人,家人都反对,但爸爸没有。他在一天晚上来到我房间里,说:“你想当一名护士,想法不错,但从你的个性来看,胆小,既怕血又怕死人,恐怕难以胜任。”他的话让我考虑了很久,我觉得爸爸是对的。我放弃了学医。我18岁时,社会上以学外语为荣,我又一次心血来潮,想加入学外语的行列。我这回把想法单独告诉了爸爸。他说:“你无论干什么,我都不反对。但你干一行就要把它干好。这个世界上是没有轻松的工作的。你绝不能半途而废。”不久,我考入武汉大学外文系学习。我牢记爸爸的话,刻苦学习,取得了好的成绩。以后,去美国留学,又获得了硕士学位。大学毕业后,我被分配到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工作,至今已有18个年头。我深深热爱民间友好工作,也决心把毕生的精力贡献给它。
我爱人喜欢文学,上大学时就搞了一些文艺创作。爸爸曾给我们约法三章:“不许经商,不许当官,不许写文章。”后一点,我看主要是当时形势的产物。文化革命以“文”开始,又以文人为主要对象。写东西一不留神就跌进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泥潭。有一天吃晚饭,爸爸对我说:“叫他(指我爱人)不要再写东西了吧。搞文学太敏感,你劝劝他。”我知道我爱人是个固执的人,他认准的道路一定会走下去。况且,我也有自己的看法。社会在变,时代亦不同了。我反驳说:“人要走自己的路。你既不让我们挣钱,又不让我们当官,连写东西赚点稿费也不让,那我们在这个社会上怎么立足呢?”我接着又调侃地加了一句:“爸爸你又不能保我们一辈子。”爸爸沉默了。又隔了几天,爸爸对我说:“既然你们愿意走自己的路,我不反对,不过你可要记住,文责自负,出了事我可不管啊!”从此以后,爸爸再也没提出一句关于写作的事。我知道,他从内心讲是仍不同意我爱人搞文艺创作的,但他能理解我们,继而支持我们,这已是相当可贵了。他是过来人,文革的创痕犹新,一个字写错、一句话说错而使全家遭殃的事见得多了。他的想法也是有道理的。他也是为我们好。后来,我爱人依靠自强不息的精神,写出了不少充满时代气息的好作品,得到了社会的认可。我想我们总算没有辜负他老人家的期望,我甚至期待得到他的褒奖,但一句也没有。后来,我爱人的许多作品在外国出版,他本人也被选为国际笔会会员。三年前,英、美的《世界名人录》把他的名字收录进去,秘书把这一消息告诉爸爸,爸爸听后说了一句:“那是一张废纸,不值钱。”
我为有这么一个爸爸而骄傲。失去他,我和全体人民一样悲恸。但这一年来,我一直感到他仿佛没有走,依然生活在我身边。每天早上,我都可以听得见他的脚步声和咳嗽声。他的旧布鞋,依旧放在床头。他的睡衣,依旧挂在墙上。每天夜深人静时,我都暗暗期盼着他出现在我床头,像以前那样。爸爸对外人特别和蔼,甚至对女婿、儿媳也这样,但对自己的子女格外严厉。他常常对我发火。直到有了第三代,火力才转移。现在我真想让爸爸对我发火,再吼我几句。能为爸爸分担一点什么,是我最感幸福的,可这永远不可能了。爸爸走后,我们收拾他的遗物,几乎没什么好东西。至于遗产,就更不用说了。但爸爸留给了我们巨大的精神财富。是他教育我们成长,培育我们成人。他给了我一切,包括生命和力量。今天,我们几个子女还算各有所成,这都是他的功劳。没有他,哪有我们?我们全家人都承认这一点,只有一个人不承认,这个人就是爸爸自己。1987年,美国亨利·卢斯基金会会长卢斯第三访华,受到爸爸的接见。我由于负责处理对美民间事务,与不少美国朋友保持着良好的关系,卢斯第三也是我多年的朋友,对我很了解。他对爸爸说:“大家都说您的女儿很不错,请问您是怎样教育她的?”爸爸听后大笑:“她之所以像今天这样,就是因为她从来不听我的话。她总是走自己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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