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说《红楼梦》 [复制链接]

第8版(周末)
专栏：

　　再说《红楼梦》
周汝昌
许多有意欣赏中国古典小说的青年朋友，都特别钟情于《红楼梦》，但读“红”也是一门学问。怎么看？如何看？文学家周汝昌先生为此谈了自己的见解。
不少读者向我提问过：想好生研读《红楼梦》，只不知应取哪种本子最为相宜——读来惬心，引来可据？我给问住了。回答说：我也戴上了“红学家”的高帽了，可是这多年来，每逢要看要用这部书时，却并无例外地要伤一回脑筋，不知在这些影印、排印的诸多版本中，选哪一部才好。这是困扰人的事情，它不大不小，不缓不急……，可总摆在你面前，这么多岁月也没个良善之方——要我回答提问，真是问道于盲了。
现在好了。如有人又来问我，我将回答，你就看蔡义江教授的新版本吧。这个本子新由浙江文艺出版社出的，一大厚册，不但取用方便，而且具有特色。依我拙见，到目前为止，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本子，因此才敢向提问者推介。
为什么说此本就好，就可取？若详说，那万言难罄。如今姑且简而言之，也得先摆摆几层理路，不然空口说好道坏，那只能是欺负老实人，作假广告，或为了私利而畸轻畸重，捧煞。学风已经不都良好，还禁得住再“加码”么？
请听在下讲讲理路——
《红楼梦》有抄本，有印本。抄本大致接近雪芹原来手笔意旨；印本是伪续后４０回，冒称“全本”，而且还偷偷改动前８０回。
就打这儿，“红学”也从客观主观上分裂为两派：一派崇曹揭高（指高鹗，以他作为伪续假“全”本的代表）；另一派捧高贬曹。两派所欣赏、所尊重的“文本”，就自然是一取“脂批本”，即古抄本（上有脂砚斋批，为了简便，不抄脂批而文本仍旧的，也概以脂本目之）；另一派取“程本”，即伪“全本”，共１２０回（因以程伟元为印书的署名者，故谓之“程本”）。
这是一层“麻烦”，各执一词，自谓理足，争论不已。如此一来，那派捧高的事情好办，就整理程本排印行世——时下已出了很多部程本系统的本子了，光是海峡这边就有了至少四五种，若算上别处，那更多。对于崇曹派来说呢，事情可就复杂得多了。为什么？因为这一派要想存真破伪，就得拿符合或接近雪芹原笔本意的文本出来，才可以与人家竞争。可这儿并没有一部完整的８０回脂本存世，少的只存两回，多的也不过７０多回——中间还有后补之文。更不好办的是现已发现的十来种抄本，文字又各各歧异令你目迷五色，绕得人头晕而莫所适从。
蔡校本的第一条好处，就是尽量考虑了各抄本的情况，在纷纭异文中，择其善者而从之，变为一个可读的清本。这给了读者一个极大的方便，而又为了照顾读者的一般性阅读，还列出繁复的异文校字记①。
蔡本的第一大好处，只要打开书，一眼便可看出。比如世上所有本子，第一回开头便都是“此开卷第一回也。作者自云，……”这么一大段话，根本不像小说的口吻了。我自幼即感到诧异疑闷，自“甲戌本”影印传世后，方知此乃原著《凡例》中的末条“解题”性的说明文字。奇怪的是，此甲戌本的正确文例文式，却从不被人据以校正于流行普及本，甚者还提出《凡例》是“书贾伪造”。如今蔡本郑重恢复了这几条凡例，而依原著让第一回开头便是：“列位看官，你道此书从何而来？”直截了当，一下子把读者引入胜境，唤起极大兴趣与“期待感”。我常说：这才像是小说（或说书人）的口吻与笔调。
（未完待续）
①一般读者很难想象众本异文数量之惊人。１９４８年，我向胡适提议，应该整理校定一部接近雪芹原笔的好本子。胡氏表示支持，但说这工作太重，无人敢任。至７０年代，我呼吁，建议重出一部良版《红楼梦》，因已出的仍是胡氏的“程乙本”。由此产生了一个“校注小组”，即红楼梦研究所的前身。此组至１９８２年印出了现行的新版《红楼梦》，打破了程本的垄断局面。但它采用“庚辰本”为底本，只个别地方校改一些字句。近两三年，程本“回潮”，已出了好几部。此外致力大汇校写定本的人，国内外尚有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