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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元化 1955-03-29 00:00

“潮流派”小集团的鬼影

第3版()
专栏:

“潮流派”小集团的鬼影
王元化
编者按:本文原载三月六日上海“解放日报”,原题是“胡风的反马克思主义的立场观点”。本报在摘要时作了一些文字上的修改。
胡风把根据毛泽东同志提出的文艺方向所确立的作家的立场观点问题,看做所谓“五把理论刀子”之一。
胡风认为小资产阶级出身的革命作家的根本问题,不是学习和掌握马克思主义,参加工农兵群众的实际斗争,改变自己原有的立场观点的问题,而是所谓忠实于现实主义的问题。他用“忠实于现实主义”的虚伪口号来达到实际上抹煞作家的立场观点问题。他说:小资产阶级出身的革命作家,只要“通过现实主义就会达到马克思主义”。
胡风借反对“拉普派的理论”之名,来取消立场观点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拉普派所提出的“唯物辩证法的创作方法”,主要是否定了生活是文艺创作的唯一的源泉,叫人根据书本上的理论进行创作,这就产生了严重的脱离生活脱离实际的不良后果,因而违反了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的原则,这是必须反对的。但是反对“唯物辩证法的创作方法”是不能容许丝毫减弱立场观点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的。在苏联文学史上,借反对拉普派而抹煞立场观点的重要性的“理论”,是不乏先例的。这是喜欢引证苏联文艺界批判拉普派例子的胡风从来不愿多讲的。例如在一九四○年左右被苏联文艺界所清算的以里夫希兹、卢卡契等为首的潮流派小集团,就是以反对拉普派的面目出现的。他们攻击“唯物辩证法的创作方法”,同时却反对阶级分析,反对强调世界观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因而这种理论被认为是资产阶级“自由主义文学理论”的“廉价的再版”(顾尔希坦:“论文学中的人民性”)。
潮流派为了反对阶级分析和反对强调世界观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最喜欢从巴尔札克等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那里找寻理论根据。他们把恩格斯论巴尔札克的话加以歪曲,企图证明具有“反动世界观”的巴尔札克,也能创作伟大的作品。卢卡契就曾经明白露骨地说过:
斯旦达尔的世界观比巴尔札克的世界观要“明显
些和进步些”。巴尔札克是一个正统王朝主义者,斯
旦达尔是忠实于革命的人道思想的。……有着虚伪的,
而很反动的世界观的巴尔札克,描写了一七二九年到
一八四八年间的时代,比他的在思想上更为明朗和更
为进步的战友描写得更要完全和更要深刻。(卢卡
契:“论现实主义的历史”)
卢卡契认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原来就是现实主义”(卢卡契:“论社会主义现实主义”),由此也就得出了反对强调世界观对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的结论。这就是潮流派给资产阶级文学理论的“旧调信奉者”带来的“巨大的喜悦”,使他们“找到了一种恩赦,一种能让他们向后退的允许”(顾尔希坦:“论文学中的人民性”)。
这使人不由得感到胡风的某些论点与潮流派的论点实在太类似了。但潮流派对巴尔札克等的世界观的分析是完全错误的。法捷耶夫曾经在“论文学批评的任务”中说:“因为在巴尔札克的现实主义中有着前进的浪漫主义原则,所以他的现实主义才发挥了非凡的力量。”“作为艺术家的巴尔札克之所以具有这一特点的原因,乃在于他的世界观实际上比他表面的、外在的正统王朝主义要宽广得多”。苏联文学理论家曾经证明了巴尔札克在许多地方接受了十八世纪末法国启蒙家的学说。法捷耶夫分析了其他优秀的现实主义作家后,进一步说:“当资产阶级的现实主义为进步的思想所渗透、温暖、照耀的时候,它是最健康的”“最富有血肉的”。由此可见,巴尔札克的“现实主义的胜利”,并不是由于他的“反动的世界观”,而是由于他的“世界观实际上比他表面的、外在的正统王朝主义要宽广得多”,“为进步的思想所渗透、温暖、照耀”。法捷耶夫指出:这是“已经被我们文学理论家所证明了的”。可见并不是巴尔札克虽具有“反动的世界观”,只要掌握了现实主义就可以创作伟大的作品的。相反的,这样的作家必须是一个在总的方向上具有进步思想和进步倾向的作家,而仅具有“反动的世界观”的作家却是根本不可能的。
恩格斯说过巴尔札克有“阶级同情”和“政治偏见”,但是恩格斯并没有说,就总的方向来看,巴尔札克的世界观是“反动的”。正因为巴尔札克有着“阶级同情”和“政治偏见”,使他的世界观存在着矛盾,这就不能不给他的现实主义带来“弱点”。所以即使说现实主义的实践可以弥补作家某些观点上的缺陷,也是在一定程度和一定限度内而言的。正是因为有这种“弱点”,所以批判的现实主义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不能不有根本上的区别。
苏联文艺界对于潮流派的清算以及“已经被苏联文学理论所证明了的”结论,我们应该去吸取有益的经验教训。但是喜欢引证苏联文学理论的胡风,却不愿意正面提到这些问题。并且,当苏联文艺界已经展开对潮流派小集团猛烈批判的时候,胡风在他主编的“七月”期刊上发表了卢卡契的论文“叙述与描写”,还在同一期“七月”的“编校后记”中予以介绍,认为这篇论文“提出了一些在文艺创作方法上是很重要的原则问题”,“是非常宝贵的文献”(“剑、文艺、人民”二六四页)。他也附带地提到了关于批判潮流派的“论争”说:
在苏联,现在正爆发了一个文艺论争,论争底主
要内容听说是针对着以卢卡契为首的“潮流派”底理
论家们抹煞了世界观在创作过程中的主导作用这一理
论倾向的。但看看这一篇,与其说是抹煞了世界观在
创作过程中的作用,毋宁说是加强地指出了它的作
用。问题也许不在于抹煞了世界观底作用,而是在于
怎样解释了世界观底作用,或者说,是在于具体地从
文艺史上怎样地理解了世界观底作用罢。(二六四页)胡风这样说不是没有缘故的,因为直到今天,胡风仍旧在他的“对文艺问题的意见”中,在某些问题上重复着潮流派的旧调。胡风也是同样地在攻击“唯物辩证法的创作方法”的借口下,反对阶级分析,反对强调世界观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胡风也是同样地否认批判现实主义与社会主义现实主义之间存在着根本区别,否认批判的现实主义作家由于世界观的缺陷而限制了他们对现实的认识。胡风也是同样地为了反对强调世界观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最喜欢从巴尔札克等伟大的现实主义作家寻找理论根据。
胡风以忠实于现实主义的借口来抹煞立场观点的重要性,其结果就不能不走进唯心论。胡风认为巴尔札克和托尔斯泰的“世界观不但有缺陷和限制,而且是反动的”,但由于他们的“现实主义的实践”,他们成了伟大的现实主义者。胡风认为在文艺创作中有一种“感受世界”。胡风虽然不得不承认说现实主义“即唯物主义认识论在艺术认识上的特殊方法”,这似乎是承认了世界观对于文艺创作的重要作用了。但胡风却杜撰了“观念世界”和“感受世界”分离的说法,不仅把二者对立起来,而且夸大了“感受世界”的特殊作用。根据胡风的推论,
“世界观不但有缺陷和限制,而且是反动的”的巴尔札克等,由于现实主义的实践“推动了他们的感受世界底扩大和深入,变成了他们寻求美学立场的力量”了(“胡风对文艺问题的意见”二八页)。
胡风把“观念世界”和“感受世界”对立起来,实际上正是违反了辩证唯物主义的认识论。毛泽东同志在“实践论”中指出:
感性和理性二者的性质不同,但又不是互相分离
的,它们在实践的基础上统一起来了。我们的实践证
明:感觉到了的东西,我们不能立刻理解它,只有理
解了的东西才更深刻地感觉它。
毛泽东同志深刻地解决了感性和理性之间的相互关系问题,同样地也可以帮助我们解决文艺创作上的许多基本问题。当然文艺创作是不能离开“感性活动”的。但要承认:这种“感性活动”不但不排斥理性,而且是被理性所充实、所提高的。因为一个作者不是去描写没有经过理解、仅仅是“感觉到了的东西”,而是要写出经过了理解的“更深刻的感觉”。根据毛泽东同志的正确说法,我们就可以更明确地看出:资产阶级唯心论者把文艺创作的“感性活动”,夸大为排斥理性的“下意识的活动”或“直觉地活动”之类,是如何错误的了。胡风说巴尔札克等的世界观“不但有缺陷和限制,而且是反动的”,但由于现实主义的实践“推动了他们的感受世界底扩大和深入,变成了他们寻求美学立场的力量”,这种说法也正是一种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文学观点。
胡风以为一个作家可以不问他有什么立场观点,可以不问他忠实于什么阶级的“艺术”,只要有了所谓“忠实于艺术”的“艺术良心”,通过现实主义的实践,就会“补足作家生活经验的不足和世界观上的缺陷”。他甚至说:“忠实于艺术”就是“忠于现实”,有了“艺术良心”就是有了“党性”。照胡风看来,号召小资产阶级出身的革命作家学习马克思主义的理论,参加工农兵群众的实际斗争,完全是不必要的,并对这种号召加以尽情的嘲笑。这次他在“对文艺问题的意见”中更明显地暴露了这个意图:
如果不通过艺术实践,无论是从学习得来的或者
从群众生活和群众斗争中得来的,对于作家说,都是
“不生产的资本”。
记得别林斯基也说过“不生产的资本”这句话。但是他所指的是:“读到或听到”的“思想”,如果这种思想没有经过自己地“融化”,变成自己的“自觉的思想”,那么就成为“不生产的资本”。别林斯基的话是对的,而胡风却把别林斯基说的“读到或听到”的“思想”,“改造”成“无论是从学习得来的或者从群众生活和群众斗争中得来的”,以致变得面目全非,完全不同的两回事了。根据胡风的说法,对于一个作家来说,学习马克思主义理论和参加群众生活、斗争得来的都是没有用的“不生产的资本”,因此胡风并不是真正叫人“达到马克思主义”,他的这种议论恰恰是和马克思主义敌对的。
实际上,胡风所说的“主观战斗精神”是建筑在对小资产阶级的自发性的崇拜上。胡风认为小资产阶级的主观精神会自发地“自我扩张”或“自我斗争”,据胡风说这就是“思想改造”。这样胡风就用“自发的力量”取消了思想改造。对于自发性的崇拜不但与马克思主义没有丝毫共同之处,而且是反马克思主义的。
列宁不止一次斥责了这种崇拜自发性的有害观点。他说:“工人本来也就不能发生社会民主主义的意识。这种意识只能从外面灌输进来。”又说:
“对于社会主义思想体系的任何轻视与任何离弃,都是加强资产阶级思想体系的。人们谈论什么自发性。但工人运动自发的发展过程,正是趋向于受资产阶级思想体系支配……”(“做什么?”“列宁文选”二卷集二○二、二一一页)
工人运动自发的发展过程,尚且是“趋向于受资产阶级思想体系支配”,那么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自发过程(并且这个自发过程是被规定在残破不全的“艺术实践”里面),怎么会反而像胡风所说的可以“达到马克思主义”呢?
所以胡风所提倡的“主观战斗精神”是一种资产阶级唯心论的观点,也是一种超政治超阶级的反“党性”的观点。他所说的“主观战斗精神”与马克思主义的“主观能动作用”毫无共同之点。因为建筑在资产阶级思想体系上的“主观战斗精神”和建筑在社会主义思想体系上的“主观能动作用”是有着本质的区别的。胡风所一再强调的
“主观精神作用的燃烧”等,都不是改造主观,使主观符合客观的规律性,而是使客观“融入”自己的“主观精神”,把主观的色彩涂抹到客观现实上面去。因此,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即使主观上相信自己的“献身的意志,仁爱的胸怀”,但他并没有使自己的思想从资产阶级思想体系中摆脱出来,尤其是进入到社会主义改造时期,如果他愈把这种“主观战斗精神”加以美化,就会变得愈顽强,对资产阶级思想体系愈坚持,对社会主义思想体系也就愈要形成对抗状态。而胡风就是用资产阶级唯心主义的文学观点来抵抗马克思主义文学观点和党领导的革命文艺运动的明显例子。
问题是在于:怎样使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的革命性变成无产阶级的革命性呢?怎样使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和工农兵群众结合的可能性变成现实性呢?是只有经过毛泽东同志所指示的思想改造的道路,还是依照胡风所谓“自发的力量”,经过“自发性”的道路呢?是投身到工农兵群众的斗争生活中去,依靠集体主义的阶级力量,还是凭着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坚持自己的立场去“要求进步”,去“追求真理”呢?胡风正是坚持着后一种立场观点来反对前一种立场观点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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