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张春熙 1965-07-31 00:00

塔台北移*

第5版()
专栏:

塔台北移*
张春熙
深夜。万籁俱静的机场,笼罩在月光中。
桌上马蹄表的夜光针刚刚指向两点,周向远台长便轻轻下了床,他想独自去气象台把今天早晨飞行气象预报的准备工作做一下,然后再回来招呼大家。其实,他是忘了,“车动铃铛响”是这个台的老传统啦,同志们听到台长的床板“吱吱”一响,就象听到起床号一样,一个鲤鱼打挺都坐了起来;就连前天才从气象学校毕业的小陈也不例外。
周向远索性“嗒”的一声扭亮了电灯。他指点着小陈那双毫无睡意的眼睛,说:“小伙子,夜里想心事啦?”
小陈没有回答,反把一个盛满烟头的烟灰缸子举到周向远的鼻子跟前,笑道:“见了乌云就能判断有雨;没睡好觉的还有台长你。看,证据确凿。”一句话逗得全寝室的人都轻声笑了。
才来两天就抓住了台长思考问题的“方式”,周向远为台里添了一名精明小伙子感到很高兴。他随手把自己的棉大衣披在小陈的身上,说:“只会‘见了乌云就能判断有雨’,那还算什么气象预报员,五岁小孩也能办得到。”
小陈不好意思地笑了。周向远又问他:“小陈,今天是咱们部队今年的第一个飞行日,也是你头一回值班,心里不安静吧?”
“有点儿。”小陈照实承认道。“台长,还没到咱们台,我耳朵里就灌满了咱们台不误报、不错报的光荣历史。说真的,听到宣布我到咱们台来工作,我是又高兴又担心。高兴的是,来这样过硬的台工作,可以练出过硬本领,早一天为战鹰预报气象;担心的是,万一自己疏忽,预报错了,给咱们这光荣台抹了灰……哎,老台长,以后你凡事多给我把把关。”
小陈发觉台长听着听着双眉拧成了个倒“八”字儿,抱歉地说:“台长,是不是我想得太远了?……”
“不,你想得太近了。我觉得你要想给战鹰预报准气象,得先给自己脑袋瓜里来个预报。”
“先给自己脑袋瓜里来个预报?”小陈不解地睁大了眼睛。
周向远正要说下去,见大家都已经穿好衣服,整理好床铺,话又煞住了。他顺手“嗒”的一声关了电灯,说了句:“同志们,马上到气象台。”便走了出去。
来到气象台以后,根据几组材料判断,小陈和另一个气象员认为,蒙古的高压已经下来,可以断定,今天上午与昨天晚上的情况完全一样:还是刮北风,塔台仍须设在跑道的南头。小陈发表完意见,气象台内又恢复了沉静,没有人讲话,没有人走动,连翻资料簿的“沙沙”声也没有了,这一切表明,除此之外,不可能有什么别的结论,只待台长周向远说声:“预报吧!”就可以马上报给飞行指挥室,大卡车就会按时把一架架飞机拖向跑道的南头,准备起飞。可是,偏偏在这个节骨眼上,周向远紧锁眉头一声不吭。小陈灵机一动,拿起了电话机,并且故意重复着对方的话:
“什么?今天上午仍然刮北风?好!”这是在跟友邻机场台联系。
“噢,风向要到中午才能转,上午仍然刮北风,是!”这是在跟上级台请示。
一切证实小陈他们的判断是准确的。可是周向远仍然没有表示。沉寂中,只听见马蹄表“哒哒嘀嘀”的走着,仿佛是愈走愈快,眼看离开飞时间愈来愈近了,大家觉得自己那颗心也象这马蹄表一样,愈跳愈急。周向远抬头看见小陈他们额上的汗在电灯光下闪着亮,便显出一副安然的样子:“同志们,迟一会决定还来得及,大家先休息休息吧!”说完,迈着轻松的步子朝外走去,小陈发现:在将要出门的时候,台长从衣袋里掏出了香烟……
黎明前的机场,已经开始沸腾起来,地勤人员在做着起飞前的准备工作,加油车、充氧车亮着灯徐徐开进机场。银盆似的明月泼下一片清冷的光辉,把还静静地停立在跑道南头的塔台车,照得清清楚楚。北风一个劲儿地吹着。周向远点燃了一支香烟,随着飘去的缕缕烟雾,他想得很远,很多。一会儿想起小陈的那几句口头禅:“不能给咱们这光荣台抹灰……见了乌云就能判断有雨”,一会儿又想起几年来类似的天气情况。他伸手试了试风速,又看了看表,心里动了一下;又眯起眼睛望了一阵跑道南头的上空,那里有几朵流云在游动,速度愈来愈快……啊,他记起来了,一年前,也是这个特征,就在东方出现鱼肚白的时候,风向突然改变了。想到这里,他紧皱的眉疙瘩舒开了。只觉得手指尖象是被针刺了一下,原来一支香烟已经燃尽了。他猛地把它掐灭,疾步返回气象台,充满信心地说:“同志们,综观目前和以往的情况,我看今天上午要刮南风。当然,上级台和友邻台的预报要考虑,但更要考虑我们独自、特殊的情况。”
小陈吃惊地说:“书本上可从来没出现过这种结论……”
大家对小陈道:“听台长把话说完。”
周向远说:“‘高压已经下来’,这个结论下得还太早了点儿。根据以往的记载和现场观察,我认为蒙古分出的小高压很可能正向南边移动,虽然还没有过来,但是应当做这样的估计:它完全可能在天亮前赶到机场上空,如果是这样,就一定要改刮南风——小高压向南移就会刮南风,这一点大家都知道。上级台和友邻台的预报也是正确的;但是,他们所处的经度、纬度、高度与我们这里不同,小高压能到我们这里,却不一定能到他们那里,应该着重考虑我们的情况。所以,我们应该决定:塔台北移。”
“台长,万一仍然刮北风,我们却决定塔台北移,那可就……”
“那可就给咱们这‘光荣台’抹了灰,是吧?”周向远严肃地说。
“嗯。不,”小陈激动地说,“万一仍然刮北风,塔台就要重新移回跑道的南头来,飞机也要一架一架地用大卡车拖回跑道南头,这样就会拖长在机场的时间;而且拖着飞机往返跑一趟,要白白浪费不少油料;当然,因此影响准时开飞训练,也确实要给咱们这光荣台抹灰。我想,如果真象台长判断的那样改刮了南风,到时候再把塔台移到跑道北头去,不是更稳当吗?”
“不,我们应当尽一切可能,把未来的变化估计在内。你的这种‘稳当’,在打起仗来的时候,会是最大的不稳当!”周向远耐心地开导着小陈,“小陈,你想到了减少战勤人员在机场的时间,想到了为国家节约油料,这都对;不过,我还是说,你想得太近了。你应该想到,假若现在就是打仗,临时塔台北移,拖延了时间,影响了准时起飞战斗,放跑了敌机,那就不单是给咱们气象台抹灰了……”
“这……”小陈只觉得脸上一阵滚烫。
“小陈,你记住吧,为了准确地预报气象,咱们得经常给自己脑袋瓜里预报两个字儿
——”
“战争!”小陈兴奋地仰起了头。
“对,懂得了这一点,你才开始算个气象预报员。”周向远异常严峻地说。然后冲大家挥挥手,“同志们,估计终究是估计,来,咱们再反复研究研究。”
为了更周密地审查这个结论,周向远台长同大家一起,反复研究了蒙古地区的高压情况;计算了它对周围风向的影响;还搬出了以往的历史图,寻找类似今天气象情况的特征。同时一一向上级气象台做了报告。……就在指挥员来电话询问的时候,气象观测员望着周向远台长和同志们,指着窗外,激动地喊道:“机场南面气压已经升高,正在刮南风!塔台北移!”
机场上一阵轰鸣,一架架战鹰,由北向南矫健地滑出跑道,象脱弦的利箭,披着朝霞,射向万里长空。徐徐的南风,吹着塔台上的指挥旗呼拉拉地飘;塔台指挥员兴奋地向气象台喊道:“塔台北移完全正确,你们过得硬!”
可是,这句话小陈却根本没听见,他良久地咀嚼着周向远台长的那句话:“咱们得经常给自己的脑袋瓜里预报两个字儿——战争!”……
*塔台——用来指挥飞行的指挥车。刮北风,塔台设在跑道南头;刮南风,塔台设在跑道北头。飞机的起飞线与塔台在一个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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