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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朴初 1978-03-02 00:00

读周总理青年时代的诗

第2版()
专栏:

读周总理青年时代的诗
赵朴初
周总理的遗诗不多,大部分都是青年时代(十六岁至二十二岁)写的。虽然只读到寥寥十几首,却为我们透露了周总理青年时期内心世界的一些片段,从而使我们在周总理的崇高形象上见到了过去不曾见到、或较少见到的另一个光辉方面。而这个方面,对于我们——尤其是对于我们下一代的青少年们——认识周总理、学习周总理的崇高品质和革命精神,有很深的启发意义和教育意义。
截至现在为止我们搜集到的周总理遗诗,主要是写于辛亥革命以后到五四运动后的十年间。那个时期正是近代中国革命史上一个关键性时刻,是旧民主主义革命向新民主主义革命过渡的转折点。新时代的曙光正在地平线上出现,古老中国的漫漫长夜即将破晓。一股真正的革命力量正在广大人民中间,首先是在先进人物和觉醒着的青年中间,酝酿、成熟并到处迸发出来。求学时期的周总理正是这股新生力量中的一位杰出代表。中华民族那一代优秀的儿女们的思想活动——在“举国昏沉”的“烟霾”中感到肩上有应担的“道义”;从力图“破壁”(注)“济世”的宏愿中“见着了一点光明”;从劳动人民身上发现了社会苦难的症结,不能再容忍“活人劳动,死人享福”的不合理现象;最后,为“盼望共产花开”,决心走上“开辟那未耕耘的土地”的道路,使今后的人类能够“飞向光明”等等——这个主导着那一历史阶段的时代精神,都在周总理留下的这些吉光片羽中得到了清晰明确的反映。
周总理在“五四”前写的传统旧体诗,风骨开张,才气横溢;“五四”后转向新体诗,也是卓有成就,不同凡响。这都是有目共赏,无须费辞的。引起我的深思并使我惊叹不置的,是这么一个问题。从这些作品上看,周总理对于诗道不仅具备极高的天赋,并且还下过很大的苦工,再从周总理创办刊物并与师友频频酬唱情形来看,他对于以诗文言志抒情的活动也怀有很浓厚的兴趣(还必须注意,总理那时还只是一个刚成年的青年呢!)。可是,当他游学欧洲,投身无产阶级革命大业之后的四、五十年中,却从此不再写诗,不再谈诗,偶尔挥毫,也是为事而发,不得不作,事过即忘,不留寸纸。如果不是由于故友们数十年的珍藏和志士们的虔心搜求的话,很可能会没有人知道他曾经是一个有甚深造诣的诗人,写过了动人心弦的诗篇。这是什么原因?他在一九二二年为哀悼黄爱烈士而写的《生别死离》一诗给我们透露了此中的消息。在这篇极为重要的作品中,周总理写道:
坐着谈,
何如起来行!
并以这样的警句结尾:
生死参透了,
努力为生,
还要努力为死,
便永别了又算甚么?
彻底领悟了生与死的真实价值,认定了光明正在前边,毅然决然为国家、为民族、为全人类担负起飞向光明的大任——在这样一种精神状态的主导下,个人的小小爱好“又算甚么”?在周总理一生超过半个世纪的辉煌事业中,我们看见,这个精神愈经磨砺愈益发皇,愈历艰辛愈加深化,直到临终还要嘱咐把自己的骨灰洒向祖国江河大地,不留下一丝痕迹。在这位伟大的马克思主义者、杰出的无产阶级革命家的思想意识里,一切个人的险夷、安危、得失乃至荣辱、毁誉等等——一句话,一切有关“自我”的念头,都是毫无存在之余地的。这么说,“自我”是否消失了呢?绝对不是。进入了这样境界,“自我”才算是真正成就了最高贵、最完美的人格,真正达到了最高意义上的不朽。
我怀着十分虔敬的心情,回环诵读了周总理青年时代的这些诗篇,内心激动不已,谨赋小词一章,以当瓣香之荐:
不负澄清天下志,
平生事迹般般,
真能参透死生关。
生为民尽瘁,
死有重于山。
持荐轩辕多少血!
词华和梦都捐。
岂期身后见遗篇?
吉光留片羽,
芳泽满人间。
(调寄临江仙)
〔注〕:“破壁”一词见《大江歌罢掉头东》诗。关于这首诗,有一些不同的解释。个人认为:“遽密”即“精深”之意;“群科”指“各种科学”;“破壁”指“打破现状”;“蹈海”,用的是鲁仲连义不帝秦,宁蹈东海而死的典故,表示意志坚决,宁死不退之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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